“纲吉。”汐诺开口了。
“嗯?”
“你后悔来这里吗?”汐诺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片海上,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纲吉想了想。
“不后悔。”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汐诺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转头看了纲吉一眼,凫青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纲吉也看着她,暖棕色的眸子里也映着同一片夕阳。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汐诺先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海。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不然待会儿真的找不到路了。”
纲吉笑了:“不是已经找不到了吗?”
汐诺想了想:“也是。”
两个人从天桥上下来,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住宅区的安静街道。路不宽,两旁的房子都是独门独户的小别墅,有的门口种着花,有的门口停着自行车,有的门口挂着一个写着姓氏的门牌。汐诺看到一块写着“田中”的门牌,说“我以前有个同学姓田中”,纲吉说“是好朋友吗”,汐诺说“不算,她借了我的橡皮没还”,纲吉说“那确实不算好朋友”。
又走了一段路,路边出现了一棵很大的樱花树。整棵树都被粉色的花瓣覆盖了,从树干到树梢,从最底下的枝条到最高处的枝丫,全是花。花瓣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淡淡的橘粉色,风一吹,有几片花瓣落了下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汐诺的头发上。
纲吉看到了那瓣樱花。它落在汐诺的发顶,粉色的,小小的,像一枚天然的别针。他伸出手,想把它拿掉,手指刚碰到汐诺的头发,汐诺就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纲吉的手指还停在汐诺的头发上,指尖触碰着她的发丝,那种触感像春天的风一样轻。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成了空白——他的手应该收回来,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汐诺的凫青色眼睛看着他,近到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她瞳孔里的样子——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耳朵红透了的、表情呆滞的少年。
“有花瓣。”纲吉说,声音有点哑。
“哦。”汐诺说。
纲吉的手指从汐诺的头发上收回来,指尖夹着那瓣粉色的樱花。他看了看那瓣花,又看了看汐诺,然后把手放了下来,花瓣还夹在他指间,他没有扔掉。
汐诺看到了他指间那瓣花,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纲吉的手指微微蜷着,那瓣樱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花瓣的边缘贴着他的皮肤,软软的,凉凉的。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扔掉?好像不太对。留着?也不太对。他就那么夹着,走着,指间的花瓣在夕阳下透出淡淡的粉色。
他们走过了一条两边种满了银杏树的路,树叶还没有完全变绿,只是刚刚冒出了嫩芽,浅浅的绿色在夕阳中几乎要融进光线里。
汐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纲吉跟在她后面,差半步的距离。她停下来看什么东西,他就跟着停下来,站在她旁边。她往前走,他就跟着往前走。他们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交叠在一起,嗒嗒嗒嗒,像两条平行流淌的小溪,偶尔交汇一下,发出很轻很轻的水声。
纲吉看着汐诺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露出来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肩膀没有绷着,背脊没有僵硬,每一步都迈得很自然,手臂的摆动和脚步的节奏完全一致。像一棵被种回了原土的树,根须重新扎进了熟悉的土壤里,枝叶都舒展开了。
他想到她刚才站在河边说“我以前和哥哥来过”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语气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个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对人提起过、但一直在心里放着的故事。故事里有哥哥,有鱼,有一个抓了一整个夏天都没抓到一条鱼的哥哥,和一个觉得这样的哥哥很厉害的妹妹。
纲吉想到这里,心里有一小块地方变得很软很软。他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想让她一直这样。想让她一直走在这种暖洋洋的、没有雾的、可以不用绷着肩膀的阳光里。想让那条路上的樱花一直开着,想让她头发上的花瓣永远掉不完。
汐诺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她问。
纲吉的左脚绊了一下右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小半步,手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很不优雅的弧线才稳住了身体。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烧到下巴,烧到脸颊,烧到额头,整张脸像一个被放在火上烤的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