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川比樱井汐诺大三岁。但因为他身体不好,从小反反复复地住院、治疗、休养,上学这件事被切成了无数碎片。别人从一年级读到六年级是六年,他是断断续续地读了八年。等他终于站到国中三年级的教室里时,汐诺已经从神奈川离开了三年,而他已经在这所学校里,安安静静地当了两年的“那个身体不好的松下”。
今天的A班比平时热闹一些。老师站在讲台上,说有一个交换生要加入他们。松下川没有抬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点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没有写字。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手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一张细细的地图。
“大家好!我是笹川了平!极限的请多关照!”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松下川的耳膜震了一下,大到第一排的同学捂住了耳朵,大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跟着抖了一抖。松下川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运动外套的少年站在讲台上,头发有点乱,眉毛很粗,眼睛很亮,整个人像一团被点燃了的、随时会炸开的火焰。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讲台上,像一只随时准备起跑的猎豹。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笹川了平没有被笑声影响。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人在笑他。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最适合他的位置——然后他看到了松下川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经过每一排座位的时候都带起一阵小小的风。他在松下川旁边坐下来,椅子还没坐稳,整个人就转了过来,面朝松下川,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好!”笹川了平的声音比正常音量大了至少三倍,“我是笹川了平!你叫什么!”
松下川看着面前这张热情得有些过分的脸,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他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像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碰到水面时产生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颤动。
“松下川。”他说。
“松下!”笹川了平立刻省略了敬称,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一样,“你也是拳击部的吗!”
松下川摇了摇头。
“那你是哪个部的!”
松下川想了想。“……没有。”
笹川了平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遗憾”,从“遗憾”变成了“那也没关系”。“极限的可惜!”他说,然后转回去,开始翻自己的书包。
第一节课开始的时候,松下川注意到笹川了平的课本是反着放的。封面对着他的胸口,字是倒过来的。他没有提醒他。
第二节课的时候,笹川了平的课本正过来了,但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极限”两个字,偶尔在“极限”中间夹一个“拳击”,偶尔在“拳击”后面画一个拳头。松下川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第三节课的时候,笹川了平睡着了。他趴下的动作很大,手臂扫到了松下川的桌子,把松下川的笔碰落在地上。松下川弯下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发现笔尖已经摔断了。他把笔收进了笔袋里,从笔袋的另一个夹层里拿出了一支新的。
下课后,笹川了平醒了。他看到松下川手里那支新笔,又看了看自己手肘旁边的位置——那里没有笔。他想了想,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笔,递给了松下川。
“你的笔是不是被我弄坏了?这个赔你!”
松了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
“不用。”他说。
笹川了平把那支笔塞进了松下川的笔袋里,力气大到笔袋在桌上滑了一截。“极限的不用客气!”
松下川看着那支被硬塞进来的笔,没有拿出来,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那支笔和自己的笔并排放在笔袋里,拉上了拉链。
而另一边,神奈川中学的教学楼三楼,A班的教室里,汐诺、纲吉和库洛姆正站在讲台旁边,等着自我介绍。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剩下的空位在第三排和第四排。清水岱滢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红色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笔在桌上轻轻敲着。她的目光从汐诺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她。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盘得很紧,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单,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那么,请三位同学依次做一下自我介绍。从哪位开始?”
汐诺往前迈了半步。“樱井汐诺,从并盛中学来的,请多关照。”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就退了回去。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鼓掌声,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名字好好听”,汐诺听到了,笑了笑。
纲吉站在她旁边,看到汐诺介绍完了,往前走了半步。他的步子比汐诺小一些,站定之后,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然后鞠了一躬,鞠得比汐诺深一些,直起身的时候刘海有点乱。
“我是沢田纲吉,从并盛中学来的……那个……请多关照。”他的声音在“那个”这里拐了一个弯,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台阶。教室里又响起了掌声,比刚才大了一点。纲吉的耳朵红了一小片,退了回去。
库洛姆是最后一个。她往前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紫色的头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讲台旁边,微微鞠了一躬,幅度很小,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一点的草。
“库洛姆·髑髅。”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可能没有听到。但她说完就没有再说别的了,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没有声音的花。
老师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更多的话要说,点了点头。“欢迎三位同学,希望大家好好相处。”
接下来是安排座位。老师看了看教室里的空位,又看了看手里的座位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第三排中间的位置空着,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清水岱滢旁边——也空着。三个空位,正好是清水岱滢旁边的位置和她前面的两个位置。
清水岱滢的笔停了下来。
她的红色眼睛看向汐诺,目光从汐诺的脸上移到那个空位上,又从空位移回汐诺的脸上。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嘴型的意思是——“这里”。
汐诺在看她吗?不知道。汐诺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那三个空位上看过去,在清水岱滢旁边的位置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她是在犹豫,还是没有注意到清水岱滢的目光?没有人知道。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沢田纲吉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