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得很低,铁轨旁边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以下慢慢翻身。汐诺和清水沿着铁轨走了快十分钟,才拐进那条通往废弃仓库的巷子。巷子两侧是生锈的金属围栏,上面挂着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的塑料布,风一吹就啪嗒啪嗒地响,像远远的鼓点。
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铁皮边缘卷翘着,露出底下更暗的金属层。门缝里透出黄红色的光,混着音乐声——那种低音很重、节奏沉闷的电子乐,鼓点压得很低,像是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闷闷地敲,听久了胸口会跟着微微震。空气里混着机油、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像是被什么东西泡了很久的旧布。
门口靠着一个人。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竖着,挡住半张脸。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他看见两个女孩走过来,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汐诺的脸上扫到清水的脸上,然后往下停了一瞬,像是在估计她们的年龄。然后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像是被揉碎的灰线。
汐诺没等他开口,先往前走了一步。她下巴微微抬着,眼角扫了一眼那扇铁门,然后落回门口那人脸上。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这里是什么地方”的随意:“听说你们这里来钱快?”
那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亮光在暗处像是地面上长出的一小颗火焰。烟燃尽,他把烟头丢在地上,鞋底碾过。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铁门,侧身让开了一条缝。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替他回答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长长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里刮了一下。汐诺没有犹豫,侧身从门缝里进去了。清水跟在后面,差半步的距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天花板很高,裸露的钢架横在头顶,几条电线和几盏灯从上面垂下来,把中间一个用绳网围起来的简陋擂台照得刺眼。擂台不大,地面铺着一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垫子,边角的绳子松了两根,用铁丝重新缠过。空气里混着汗味、铁锈味、香烟味和酒精的气味,还有一点像是很久没洗的衣服的味道。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点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几排折叠椅散乱地摆着,有的面朝擂台,有的歪着,像是被人随手拉开就没再管过。
椅子上坐着一些人——大部分是男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穿着各不相同,有的穿着工装裤,有的穿着休闲外套,有的人的手里有烟,有的人的手里有酒。他们的视线都朝着擂台的方向。台上正有两个人缠在一起。动作很乱,不像是拳击——没有什么有节奏的进攻与防守。更像是一个人在试图把另一个人压在地上,另一个人在挣扎,试图把自己从那个位置翻出来。拳头落下的时候没有对准固定的部位,肩膀、肋部、后背,哪里能打到就打哪里。其中一个人被压在了绳网边上,身体折成了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角度,他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台下有人在喊话,声音混在音乐里,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在催促。被压住的人终于从侧面翻了出来,踉跄着站起来,还没站稳,对方就冲上去了。他被打了一拳,身体往侧面歪了一下。裁判模样的人蹲在擂台角落,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周围的赌注在台下流动,声音混杂在音乐和喊声里,细碎的,快速的,一叠叠的钱被压在椅子扶手上、放在别人手里,然后快速地转移了方向。
引她们进来的那个人把她们带到擂台旁边,跟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看了她们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这种事他已经见惯了,也看多了,就是另一拨想来碰运气的小姑娘。他朝角落里指了指,示意她们先等着。汐诺和清水走到了角落,两个位置刚好挤在一起,椅面是硬塑料的,有磨损的痕迹,边缘缺了一小块。
汐诺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从天花板到地面,从铁架到隔间,把能看到的所有出口和通道都记了一遍。她看到铁门在左侧,从入口进来的人都在那个方向。右侧有一排隔间,用深色塑料帘子隔开的,看不到里面,但能听到声音,混在音乐和喊声里,分辨不出是说话还是别的什么。正前方是擂台,它的后面有一扇门——比铁门窄一些,也是金属的,看起来像是通向更深处的地方。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擂台上方的灯光,刺眼的白,但在灯罩的边角有一块暗区,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觉得那里什么都没有。
台上的两个人在缠斗。其中一个人在又一次被击倒的时候没有起来。裁判蹲下去看了一眼,然后举了一下手,像是确认了。人群里有一阵短促的喧哗,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旁边几个年轻女孩坐在稍高的位置,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像是经常来这里的人。汐诺注意到她们在交谈时没有看擂台,像是擂台上的输赢与她们无关。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走过来,站在汐诺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打量一件物品。他说:“到你们了。”汐诺站起来,跟着他穿过人群。她被带进一个小隔间——很窄,只够一个人转身。墙上有几个挂钩,挂着一件叠好的运动服,短上衣和短裤,很薄的布料,几乎没有重量,像是穿一次就扔的那种。有人递了一套备用的进来,她接过来,关上隔间的帘子,飞快地换好。上衣的下摆刚好到腰际,短裤的边缘有一点磨线了,她拉了一下下摆,感觉到自己后背的皮肤有一瞬的凉意。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角落,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清水从旁边的隔间出来,已经扎好了头发,红色的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瘦高的男人探头过来,看了她们一眼:“走。”汐诺走到擂台边的时候,周围的目光落过来了一些。那些目光有轻有重,有的是纯粹的好奇,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只是扫了一下就移开了。她没有去看那些目光,踩上擂台边缘的垫子,走到中央。垫子的触感比她想象的要软一些,表面是粗糙的纤维质,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摩擦力。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女孩,头发扎得很紧,肩膀宽阔,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她的表情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张准备好了的脸。
裁判的手落下来,没有多余的话。
汐诺先是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对方的气势压住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眼角扫了一眼台下的方向,那里有一个男人,看样子,可能就是松下木说的田村。他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靠着柱子,手里没有东西,目光落在擂台上。她在心里记下了一个位置。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面向对手。对方的拳头朝她面门方向打过来——速度不快,但看起来很有力,像是经过了足够多的练习。她没有硬接,偏头躲了一下,那拳擦着她脸侧过去了,带起一阵风,她鬓角的头发被气流带起来了一下。她往侧面闪了一步,抬起手臂挡在面前,像是在做防御,动作有点乱,不那么熟练,带着一些慌张的味道。然后又挡了一下,脚步往后错了一步,像是快要被逼到围绳了。擂台上落下的阴影在她面前铺开,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变——它们从“看看这两个新来的”变成了“看看这个会被打成什么样”。
她听到台下有模糊的喊声,被音乐盖了大半,但能辨认出几个音节,大概是在催她。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直到后背快要碰到围绳。然后她往前冲了半步,拳头顶出去,落在对方肩膀上——力度不大,但位置足够让对方的身体侧了一下,像是被撞到了重心。对方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这个距离她已经算过了,对方会退这一步,下一步会调整。裁判在两人之间比了一下手,然后举起了手。她被叫停的时候,呼吸稍微快了一点,但没有喘。她走到角落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田村——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已经对这个擂台失去了兴趣。
清水在旁边的场地也打了一场。对手是个瘦小的男孩,动作比汐诺的对手灵活,但清水退了一次,又退了一次,然后找到一个空隙打出一拳,落在那个男孩胸口偏下的位置,力度不大但节奏清楚。她被叫停的时候,呼吸很稳。汐诺看着她从擂台边缘走下来,脚步没有停顿。两人被带回角落,有人递了两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清水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了汐诺。汐诺接过来,嘴唇碰了一下瓶口,没有喝,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椅面上。
两人坐了一会儿。汐诺的余光一直在扫周围——田村依然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正在跟那个灰色背心的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那个灰色背心的男人指了指擂台,又指了指某个方向。田村点了点头,没有再看这边。汐诺从收回目光,把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时间在音乐和喊叫声中慢慢流过。中间又打了两场,对手换了人,节奏都差不多——看起来像是在打,但力度都被控制在一个不会造成实际伤害的范围内。汐诺的拳头落在对方的肩膀和手臂上,对方的拳头也从她面前擦过,偶尔会有一次接触,但很快就分开了。每一次裁判叫停,她都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场地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一颗被慢慢放入水中的石子,正在从水面沉向底部。她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减少——不是不看了,而是看惯了,成了一个背景。这正是她想要的。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弯腰在汐诺旁边说了一句:“田村先生要见你们。”汐诺站起来,清水也站起来。他带着她们穿过观众席,绕过隔间和铁架,走到场地最里面一扇塑料帘子前面。掀开帘子的时候,一股不同的气味涌过来——是没燃尽的烟灰和旧皮革的味道。田村坐在一张旧沙发里,身体嵌在凹陷的坐垫里,翘着腿,正在低头看手机。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们。
“打过了?”他问,语气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汐诺点头。
田村放下手机,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臂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汐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清水脸上,像是在比较什么。“你们这种长得好看的,”他说,“有人专门喜欢看。比打赢了值钱。”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商业规则。他靠回沙发里,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今晚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再安排你们。”
汐诺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布料贴着皮肤,有点凉。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也知道田村在等什么。她想要最新的手机,新款的包包,那些对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虚荣。她说了一句“好”,语气带着一种“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的随意。田村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的反应是否正常,然后他又把目光收回到手机上了。他朝帘子外面偏了一下头:“那边有个小姑娘,也是刚来的。不过做得还可以,有空可以看看她怎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