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暗夜 > 第840章 唏嘘

第840章 唏嘘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日落西沉,暮色压城。

市局审讯楼的灯光永远是冷白色的。

无温度、无明暗渐变、无暖调缓冲,直直打在密闭的审讯一室里,墙面素白、桌椅冷硬、玻璃单向、空气凝滞。

窗外是彻底沉落的夜幕,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热鲜活。

窗内却是一整个世纪堆积的寒凉、荒芜与荒诞,隔着一层玻璃,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蝶傀谷百年连环献祭案,现场取证、物证封存、村落笔录、器械溯源、尸体核验全部收尾闭环。

所有客观罪证、所有作案链条、所有诡计原理、所有历史秘辛,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无从翻供。

今天的审讯,不再是为了找线索、补漏洞、定罪行。

只为听一遍真相本身。

听一遍那个被百年谎言、世代邪规、全村原罪、宿命枷锁困了一辈子的老人,亲口讲完他荒诞、可悲、沾满鲜血,却又从头到尾身不由己的一生。

整座案子,最让人背脊发寒、心头沉堵、久久无法释怀的,从来不是凶案的惨烈、仪式的诡异、诡计的惊悚。

是唏嘘。

是字面意义上的——

叹其可悲,惜其荒唐,哀其被废,怜其至死不知真正对错。

傍晚七点十五分。

全员静默到场。

重案组彧疆、林妍衿、詹鹤、叶诗菡、陈可凡、汵涵;

高中组陈珩青、裴清妤、林熠、吴白澍。

所有人褪去了进山勘案的凌厉、破案攻坚的锐利,全员安静伫立在审讯室单向玻璃外。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调侃。

没有人复盘诡计漏洞。

连日来层层拆解的科学原理、刑侦逻辑、物证链条,此刻全部失效。

摆在众人眼前的,不再是一个连环杀人凶手。

只是一个被祖辈罪恶绑架了一辈子的牺牲品。

审讯室内部。

谷主坐在专用审讯椅上,双手镣铐锁紧,脚踝固定,周身是规整严密的司法约束。

他身上那件残破褪色的民国戏袍,已经被取证封存,替换成干净规整的拘留所制服。

可哪怕换了衣裳、摘了丝线、收了木偶、锁了手脚,他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戏台气依旧散不去。

脊背习惯性微躬,指尖时刻虚虚蜷缩,眼神永远落在地面一寸处,像一辈子站在戏台中央,等待提线、等待指令、等待落幕、等待宿命宣判。

他头发花白散乱,眼底浑浊干枯,没有凶戾、没有癫狂、没有怨毒。

只剩极致的麻木、极致的空洞、极致的茫然。

像一具活了八十余年,早早丢了自我、丢了人性、丢了是非,只余下一套献祭程序、一套傀儡规矩、一套祖辈遗训的空壳。

詹鹤推门走入审讯室,步伐轻缓,没有压迫感。

他将一叠整理整齐的卷宗、一沓百年戏台手稿、一张古戏台全景勘验照,轻轻平铺在桌面,没有拍桌、没有质问、没有威慑。

他拉开椅子坐下,平视老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我们不谈罪名,不谈量刑,不谈证据。”

“今天,只听你说。”

空气死寂两秒。

老人缓缓抬眼,目光涣散,落在桌面那张古戏台照片上。

照片里,飞檐残破、丝线纵横、木偶垂落、孤台空山。

那是他一辈子生活、一辈子劳作、一辈子献祭、一辈子坚守的全部世界。

他嘴唇微微颤抖,沙哑、干涩、久不言语的声线,缓慢浮起,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我八岁入谷。”

“十岁学穿孔。”

“十二岁学腹语造幻。”

“十五岁第一次完整看完一场蝶散祭。”

“十八岁,正式接任守谷主。”

一句话,铺开一辈子。

没有童年、没有少年、没有青春、没有选择。

旁人的人生是上学、长大、交友、追梦、择路、活成自己。

他的人生,从记事起就被写死、被钉死、被框死。

生来即为祭,活着即为杀。

单向玻璃外,所有人静静听着。

林妍衿指尖轻轻抵在玻璃上,眼底一片沉静寒凉。

她见过他六百一十二针精准穿孔的残忍仪式,见过他肢解人体、离散残骨的血腥现场,见过他癫狂偏执、视人命如木偶的病态模样。

可此刻听见他的人生开篇,心底只剩沉沉的无力唏嘘。

彧疆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落在审讯室内,高大身影无声护住她半边肩头。

他见惯世间凶徒、恶性罪犯、主动作恶、蓄意施暴之人。

可谷主不是传统意义的恶人。

他是被驯化的恶、被喂养的罪、被安排的孽。

是祖辈罪恶延续下来的牺牲品。

老人的声音继续缓慢流淌,平铺直叙,没有情绪起伏,像在背诵与生俱来的家规天命:

“村里代代传。”

“民国二十五年,戏班叛谷,不敬山神,不献血肉,惹怒谷灵。”

“先祖率众镇灵,屠尽戏班,定下规矩——岁岁献生、年年蝶散,方能保村落安稳、山林太平。”

这是他从小听到大、刻入血脉、植入骨髓、不容置疑的「真理」。

全村人信、全村人传、全村人守。

孩童自启蒙起,第一堂课不是善恶,是献祭。

第一认知不是生命可贵,是谷灵需血。

汵涵轻声开口,嗓音轻柔却字字寒凉,做最精准的心理注解:

“不是他愿意信,是他没有机会不信。”

“整座村落、整个环境、所有长辈、所有规训,全员闭环洗脑。从出生起切断所有外界认知、所有正常三观、所有善恶标准。”

“对他而言,杀人不是犯罪,是天职。

献祭不是作恶,是报恩。

肢解人体不是残忍,是仪式。

困住人命、玩弄躯体、穿骨牵丝,是敬畏山河。”

这是最恐怖的地方。

寻常恶人,知恶而为恶,心存侥幸、明知故犯。

他一生不知何为恶。

陈珩青往日最擅长拆诡计、破漏洞、怼人为恶,此刻彻底沉默。

少年清亮锐利的眼眸微微敛着,没有吐槽、没有嘲讽、没有理所当然的审判。

他见过无数人为私欲作恶、为贪念行凶、为暴戾犯罪。

第一次见到,一辈子活在谎言里,兢兢业业作恶、认认真真行凶、终其一生恪尽职守完成“天命罪孽”的人。

荒唐。

可悲。

令人心口发堵。

审讯室内。

老人缓缓抬手,镣铐轻响,指尖虚虚比出穿线、穿孔、牵引的动作,熟练得刻入肌肉记忆:

“我学了一辈子傀儡术。”

“祖辈说,原版戏法太美,镇不住谷灵。”

“必须以活人替木偶,以血肉替丝绢,以生魂替戏台,方能镇谷百年。”

詹鹤垂眸,轻声追问:“你这辈子,有没有怀疑过?”

这是所有人最想问的一句。

八十余年人生,百余条人命,岁岁血腥、年年枯骨、满谷残蝶、满山冤魂。

漫长的一辈子,真的从来没有一刻,觉得不对劲、不应该、太残忍?

老人沉默很久。

久到审讯室的秒针滴答响了数十圈。

他缓缓摇头,眼神茫然又诚恳:

“没有。”

“全村没人怀疑。”

“山里年年风调雨顺,村里代代安稳无灾。”

“外人不来,祸事不生,我们以为——是献祭灵验。”

真相何其讽刺。

蝶傀村百年安稳、无灾无难、与世隔绝、岁月平静,从来不是献祭换的。

是深山隔绝、人迹罕至、地形封闭、无人打扰。

可在代代村民、代代守谷人的认知里,是百余条外人血肉,换了他们百年安宁。

他们感恩杀戮、敬畏血腥、尊崇罪孽、死守邪规。

最唏嘘的从不是一人之恶。

是一群人代代的愚昧,造就一代人代代的悲剧。

老人继续缓缓叙述自己耗尽一生的“功绩”:

“我接任六十二年。”

“每年开春一祭,风雨无阻,从未断过一次蝶散仪式。”

“每一次穿孔、每一处走线、每一个关节拆解、每一片残肢散落,我严格遵循民国原版图谱,六百一十二针,一针不多、一针不少、一式不改、一序不乱。”

他说到这里,眼底难得浮出一丝微弱的、认真的自豪感。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成就、唯一的坚守、唯一活着的意义。

他兢兢业业、一丝不苟、极致严谨、穷尽毕生,把所有天赋、所有专注、所有光阴,全部奉献给了一场祖辈编造的谎言、一场代代延续的罪孽、一场从未存在过的天命。

林熠轻声开口,音色清冷,带着历史尘埃般的凉薄通透:

“你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其实从源头就是假的。”

“民国二十五年,戏班不是叛谷、不是不敬山神。”

“是全村人想要以活人献祭,戏班艺人坚守艺道、拒绝杀生、拒绝以人为偶,被全村屠戮灭口。”

“所谓谷灵发怒、所谓献祭镇山、所谓戏班罪孽,全部是村民掩盖屠人罪行的借口。”

老人的瞳孔猛地一颤。

这是他八十余年来,第一次听见这套截然不同、颠覆一生认知的真相。

茫然、错愕、恍惚、慌乱。

他僵硬坐着,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反复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林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击穿他整个人生的根基:

“你一辈子恪守的天命,是谎言。”

“你一辈子坚守的传承,是罪孽。”

“你一辈子兢兢业业完成的仪式,是屠杀。”

“你一辈子敬畏的先祖,是始作俑者。”

“你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一丝不苟、从未中断,只是认认真真杀了一辈子人。”

一句话,塌了他整座人生的大厦。

轰然碎裂,片瓦无存。

老人僵在审讯椅上,久久不动。

眼底仅存的一点麻木空洞,彻底被慌乱、茫然、无措、崩塌覆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