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塔星白塔。

作为雷纳塔星及附近星域唯一的白塔，它并不位于星球表面，特定航线特定日期，云鲸上污染区公民只要对着阳光初升的方向，抬头就能望见——

泛着朦胧白光的，仿佛刺破天际的宏伟塔尖。

白塔所在的浮空岛，面积比近百万人生活的云鲸更大，秩序井然。

然而真正有资格登上白塔的人数，还不足云鲸居民的百分之一。

白塔环形中庭，周围环绕着的长廊冷清空旷，偶尔有结伴的白塔人员从此处路过，都目不斜视走向走廊末尾其中一个分叉口，对右边的岔道视而不见。

他们背后，小小的透明触手尖从中庭的喷泉池里探出头。

通过精神体监控的里昂清楚，这些同事不是生理上看不见，而是任何经过这里的哨兵向导都会被扭曲认知，障目般绕过近在咫尺的审讯室。

幸好他是精神力比较强大的那类哨兵，否则也会被科西莫骗过去。

里昂不怀疑好友是最出色的哨兵，但快十小时过去了，慕星北能扛过擅长侵入心灵的向导的审讯么？

白塔人员隐藏在审讯室里的单向观察墙后，从如实记录审讯过程的光脑上方朝慕星北投去审慎目光。

长桌横亘在慕星北和科西莫中间，将审问者和受审者的角色分隔开来，面前放着两杯澄澈，色彩瑰丽的红茶。可谁都没有去碰泡好的茶，两人目光相接。

科西莫助理曾担忧过的哨兵第一对上向导第一剑拔弩张的情形并未发生，甚至可以说两人礼貌和平过头了。

科西莫缓缓开口：“慕少将，可以讲述下S317污染物领域内发生了什么，你又是如何杀死污染物的么？”

“可以。”慕星北颔首，开始四平八稳叙述追进污染物领域后的遭遇。

在单向观察墙后的白塔人员抬起手指，重如千金地记录下时间地点，然后在后面打了个括号：第七次。

七次。

同样的问询场景整整进行了七次。

在科西莫精神力的悄然扭曲下，除了科西莫本人，身处审讯室的人会错误地认为他刚走进审讯室没多久，而科西莫也是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正常人回忆不可能没有半分疏漏，如果是慕星北早就准备好供词，那么这七次审讯讲述的细节应该一模一样才对。

然而次次以为自己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的慕星北，却给出了大体相同，细节先后以及描述角度些微不同的回应，追问之下每次细节又能对得上……

白塔人员心中天平逐渐被沮丧压得倒向一端，不由得心想，该不会科西莫突破口找错了，慕星北真没问题吧？

“……污染物死亡后我从污染物领域脱身，”慕星北说，“入侵者尸体随污染物领域崩溃消亡。”

白塔人员深知再问下去没有意义，更何况问询持续十小时，再留着慕星北也说不过去，脑海里却响起了科西莫的嗓音。

“你们先回避。”

隔壁审讯室里，慕星北表情平静，似乎打定主意在科西莫再次开口前不会说出一个字。

科西莫对慕星北所说的不予置评，“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时间，”黑袍的神父右手向空气中一拉，像是放慢倍速般，从虚空中拎出了某件物品，“但是我不得不再多花些时间确认。”

慕星北毫无征兆地抬头，时间的流速突然恢复了正常，那些屏蔽了他细微感知的迷障散去，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此前重复了好几轮问询。

这时候科西莫让他察觉到这些，慕星北心头微微一沉，证明科西莫，不，白塔对他的怀疑并没有解除。

咔哒。物品轻轻放置在桌上。

那是一盏煤油灯。

支撑结构的外壳是苍白色，像是用某种骨头制成，露出玻璃灯罩和里面流动着的，鲜红无比的灯油。

无言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慕星北瞳孔一缩。

科西莫之所以是目前公认的联盟第一向导，是因为他持有白塔十件圣器之一：

【羊油灯】

慕星北十指交叉的双手不受控地加重了力道，但心跳呼吸仍旧保持平稳。

“作假见证的，必不免受罚；吐出谎言的，终不能逃脱。*”

科西莫一字一顿说。

随着科西莫吟诵，内胆霍地跳动火焰，赤白火焰瞬间点亮了审讯室，羊油灯产生的光芒是种诡异的苍白，灯光边缘混合着血一样的光晕，审讯室内稳定的光源竟然被油灯灯光逼退，变得暗淡。

不给慕星北思考时间，科西莫一个接一个抛出问题。

“你是否单独净化了污染物？”

“你是否在有关污染物领域的问题上有所隐瞒？”

以及，“入侵者是否真的死亡？”

神父脸孔隐藏在羊油灯后，注视慕星北脸颊极小幅度的抽动，而后肌肉牵动，最强大的哨兵嘴唇开合，舌头活动，不受意志控制吐出答案。

没有人可以在羊油灯前撒谎。

这件圣器级别的特殊武器效果和科西莫自身天赋无比契合，一旦检测到谎言，火焰就会变得鲜红，而说谎者会当即受到严酷惩罚。

一颗汗珠从鬓角滑落，慕星北已经感觉不出是冷是热，血液流动声重重敲击耳膜，无数扭曲的意识侵入S级精神图景，都在传递着同一个，凡人不可违抗的命令。

说谎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