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疆先崔荧一步蹲下身,手指探向尸体的颈侧——当然摸不到脉搏,但这动作在旁人看来足够专业。
“刚死。”他低声道,目光已经扫过尸体全身。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那身绸缎袍子虽不算顶好却也绝非寻常百姓穿得起的。
致命伤一目了然:后脑塌陷,颅骨碎裂,血混着脑浆正从发间渗出来。
崔荧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避开那滩正在蔓延的暗红色液体,抬头看向尸体坠落的位置。
楼梯口的扶手断了一截,断口处木刺参差,三楼走廊的栏杆上还挂着一片衣料。
裴绍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视线锁定在那片衣料上,“从三楼掉下来的,也不排除是被推下来的。”
围观的住客中有人发出干呕声,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反应最大,口中不断念叨着,“死人了,死人了……”
裴绍疆留意听了下她的声音,仔细对比后低声对崔荧道,“一开始的尖叫声就是她发出来的。”
那女人此时脸色煞白,双手抖得像筛糠,眼神慌乱闪躲,裴绍疆站起身问道,“你认识他?”
那妇人点了点头,自称自己是客栈的老板娘,“他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每回来洛城都住咱们店,今儿个下午刚住进来,还、还跟我打听过纸铺的事……”
她话没说完,身后的客人纷纷七嘴八舌的表达着不满,“真够晦气……”
“怎么又和洛城纸有关……”
“这两人看起来能行吗?”
“依我看就该报官!”
最后这声“报官”说的是又响又亮,崔荧作为通缉犯本来就时刻警醒着这俩字,如今一听,立刻扫视全场,发现是个跑堂的伙计。
真要把官府的引来,崔荧只怕自己的那点伪装撑不了多久。
她看得真切,这尸体不简单,刚刚那老板娘的话她可听到了,下午住进来打听的洛城纸的生意,旁晚这人就没了。
而这洛城如今还能有什么纸上的生意,无非便是《洛城赋》。
这事来的太巧,怎么看他们刚刚寻找线索无果,这边便立刻端上来一个满是疑点的案件,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既然有人想让他们知道知道《洛都赋》的真相,崔荧不介意顺藤摸瓜查过去。
再高明的棋手,布置时都难免掉进根自己的头发丝,他们只需要顺着对方的布局找到那根“头发丝”,总能揪住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至于谁去报官,崔荧看着沉默不语的众人,这群人是典型的心中有鬼,不过这倒是正中她下怀。
她与裴绍疆对视一眼,对方立刻心领神会道,“在场谁要去报官?”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神色各异,刚刚还叫的大声的伙计也把头低下去一言不发。
崔荧此时自告奋勇站出来道,“大家都是明眼人,自然能看出我们刚刚到这客栈,这人命案子就算我们想做,怕是也没有时间。”
“不瞒大家说,我们俩是南边来的行商,连这洛城也是第一天来,想来我们中出人去报官可以让大家安心。”
说罢,她拍了拍裴绍疆的肩膀,裴绍疆明白她的意思,他留在这里看着这群人和尸体,她去“报官”。
而这“报官”的路上,崔荧正好可以看看这尸体是不是真的“现点现杀”。
快步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崔荧在转过街角便放慢了速度。
毕竟不是真的要去自首,她没去衙门的方向,而是绕到了客栈的后巷。
后巷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墙根堆着泔水桶和柴火,她定睛向里面看去,发现这里竟直通客栈的后厨!
崔荧踩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到客栈后厨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水沸声和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
她侧身隐在暗处,给自己掐诀施了道隐匿身形的咒,从门缝往里看——
厨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婆子蹲在灶前烧火,另一个年轻女子伏在案板上哭得肩膀直抖。
崔荧一眼便认出那是方才在大堂里站在最外围的一个女客,穿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像是在服孝。
崔荧不由得在心中咂舌,这女人身上肯定有问题,对方横看竖看都是普通女子,可现在客栈大堂可是有裴绍疆坐镇,以崔荧对他的了解,是段不可能轻易放这些客人离开的。
可现下这女人竟然在裴绍疆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溜到后厨了,她暗自在心中给这人记了一笔——重点嫌疑对象。
观察间,那烧火的婆子嘴唇动了动,崔荧赶忙侧耳听过去。
“别哭了。”烧火的婆子头也不回地说,“人已经死了,你哭也哭不活他。”
那女子猛地抬头,哪有方才半点伤心的模样,哭红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他该死。”
婆子往灶里添了根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再该死你也不该在今天动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比我更清楚,大人说过了,今天要小心外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