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识字的。”
谁也没想到,被捆住手的陈疏月能截住信纸的传递。
这位大家闺秀,用的嘴。
嘴里含混地吐出这几个字,她面色发白,竟在寒风中顺着额角滚下了几滴汗,一路反着光进了衣领中。
“你在做贼心虚,疏月。”傅晚樱这次没唤她小姐,用的是亲近的称呼,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不悦。
但偏是这一句话,让陈疏月方寸大乱。
她顾不上嘴里的东西,张嘴便要反驳,“是他们……”
“唔!”
被恐惧和恼怒冲昏了头脑,她刚起了个头,便像贪心的小儿,两只手拿不下第三样东西,干脆全部都落了一地。
不想碰到对方的口水,崔荧掐了个诀,那信纸像雪花般散落开来。
有完整的,有撕碎的,还有一块烧焦的残片。
刚刚揭露身份的推理大戏,她怕那傅晚棠不受控制大吵大闹,便提前让对方在镜中昏睡过去。如今这场面,她掐诀吹散信件时特意唤醒了对方,一场精彩大戏,才要拉开帷幕。
“你这个该死的阴阳客!”傅晚棠一醒来还没搞清楚情况,她下意识就要对着崔荧破口大骂,但下一秒,注意力便被那漫天的信纸所吸引,“这是……”
“这是姐姐给我写的信!”
她此时在镜子里,被崔荧面朝着傅晚樱与陈疏月二人,碍于镜子只有一面,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没能做到怒视身后那两个“偷信的贼”。
“你们两个小偷!偷信的贼!”她气得乱蹦,恨不得转过去给二人一口,却没注意到傅晚樱的神色。
但除了她,其实场上还有第二个没有看见的人。
那也是个不敢看的人。
洛城是纸都,陈疏月自小在纸堆里长大。
幼时,她在家中的故纸堆里打滚,州牧父亲乐于她的女儿可以被像精致的礼物一样展示,因此她有幸也学到了一手好字。
少时,她被送去金家纸坊,跟着一个名叫陆长戎的阴阳客习字,认识了一位名叫傅晚樱的晒纸工。
驾驭字灵的术法很苦,她知道老师身后有一张无形的大手,一直在扼住他们的咽喉。大手的耐心很少,它总是在不断地催促,催促,催促。
陈疏月就要不断地加快,加快,加快。
她并不觉得这样的日子难熬,因为她有了傅晚樱,她终于不再孤独了。
但也因为认识了傅晚樱,所以她不想再继续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也不想让傅晚樱过这样的日子了。
她计划了很多,她们说好要一起逃走,傅晚棠就这么诞生了。
一同诞生的还有傅晚樱的爱。
纸可被算计,但人心不行。
纸张翻飞时,从出生就开始跟纸打交道的陈疏月,第一次开始害怕纸,她整个人像溺水一般哆嗦。
崔荧在心里暗骂过,陈疏月这人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看着对方那从头发丝开始的失态,她突然感觉很失望。
“你甚至不敢看她,因为你也觉得自己错了。”
如果她有勇气回头就会发现,傅晚樱的眼里并没有愤怒,那里依旧是一条平静的河流。
她像是一位真正的老妪。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直接点燃了陈疏月这张纸,她有些失控地大叫,“我从来都没错!”
她盯着傅晚棠,眼中有怒火在燃烧,“是她偷走了她的年轻容颜!”
“你胡说什么呢?!”傅晚棠一觉醒来先是看见两个“小偷”,现在又收到一份莫名其妙的指责,她跳着脚和陈疏月互骂,“我才不要喊你什么小姐了!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女人!”
一直保持沉默的裴绍疆看着眼前的闹剧,他没搭理这些上蹿下跳想证明自己清白的人,而是问崔荧道,“确认了吗?”
崔荧点了点头,她不是白站在那看热闹的。从第一面时,她就觉得傅晚樱身上的气不对,被裴绍疆点明了身份后,面对对方异常的衰老,她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噬魂之症。
这东西她不是第一次见,但能在被夺走一半灵魂后,还能保持清醒,只是变得异常衰老,这样的案例她还是第一次见。
但如果有通灵体质的陈疏月愿意帮她,这未尝不是能够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