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发现来的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典雅的深色,又有着贵族特有的苍白美丽的皮肤,和自己这种因为整日里在田间劳作,被日头晒成小麦色皮肤的农村女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为什么她进来的时候,仿佛带了光进来呢?
多么奇怪啊,玛丽昏昏沉沉地想,这一定是重病带来的错觉吧。否则我为什么会在面对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会有种天降神迹的错觉?她的头发明明不是金色的,今晚也没有月亮,可我为什么会觉得她在发光?
将死之人总是格外大胆,于是病秧子玛丽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奥丽加的袖口,用破锣也似的嗓子开口,哑声道:“神……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④
奥丽加看着面前哪怕都病得神志不清了,却还在喃喃念诵圣经的少女,一时间只觉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大字不识一个、只能靠牧师们讲解《圣经》,然后自己死记硬背的平民来说,这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虔诚了。
于是奥丽加下定了决心。
她固然是因为听见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女在病重时沙哑的呻/吟声,和自己的胞妹阿纳斯塔西娅的声音很像,考虑到“我都能再活一遍,阿纳斯塔西娅没准也可以”这种最不可能的可能,这才打算见她一面的;但是在艾格伦蒂娜夫人为她解释过了病秧子玛丽的情况后,奥丽加便无论如何都要来。
考虑到这个时代糟糕的医疗条件,还有乱七八糟堪称邪魔外道的那些知识,再加上这具身体的母亲、苏格兰王太后玛丽·德·吉斯十余年后就会病死的命运,奥丽加这才把主意打到了美第奇家族的身上。
她说服苏格兰王太后玛丽·德·吉斯,全力促成法兰西和苏格兰之间联姻的原因,眼下的法国王后是出身美第奇家族喀德琳·美第奇的这一因素正是一大加分点。
她现在是苏格兰女王,就算心中有后世无数比现在领先了不知多少倍的医学知识,也不可能一一实验过去,更不可能给苏格兰王太后看病,但是美第奇家族肯定不缺这样的人。而且美第奇家族家大业大,还愁找不到活体病例练手,还愁找不到相关的药草和实验器具?
只要她能够借着美第奇家族的东风,用后世先进的医学体系和知识,在这个家族里找到那么一两个愿意跟着她离经叛道的医生,奥丽加就有信心把苏格兰王太后玛丽·德·吉斯的去世时间尽可能推迟!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首先要有个好名声,一个独立于“蒙受天佑的苏格兰女王”之外,与治愈、药草和学识有关的好名声,否则医生们哪有这个闲工夫和耐心听她“胡说八道”。
“我可以治你的病。”奥丽加俯下身,握住了病秧子玛丽烧得几乎有些烫人的手,一字一句说得直白清晰,哪怕是不识字的病人也能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我能治好你,你要当众称呼我为‘拉斐尔’。”
拉斐尔是天主教通行的《圣经》中,掌管治愈的天使,就连他的名字也是“神将治愈”之意,主教和牧师们赞颂他为“施治愈之术的光辉使者”。
换作别人贸然把这个名头加到自己身上的话,必然会被勃然大怒的罗马教廷一棍子打成异端然后活活烧死,好捍卫自己的正统权威;但奥丽加现在是“蒙受天佑的苏格兰女王”,红衣主教更是在她的加冕仪式上见过九个月就能开口说长句的异象,综合政治宗教民意等多重因素考量,罗马教廷想烧死她,怕没那么容易。
然而病秧子玛丽病得实在太重了。奥丽加在前面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见,只在一阵耳鸣后听见了最后一个单词,“拉斐尔”。
脑中一片混沌的玛丽忽然灵光一闪,有个格外疯狂的念头在她的心中出现,且越来越清晰,很快她就把自己给说服了,连带着之前看奥丽加的时候那种闪闪发光的错觉都有了解释:
这是神迹,是无所不能的主降给他羔羊的神迹,手握火焰剑的大天使拉斐尔要在我这个重病人的面前开启伊甸园之门!
于是病秧子玛丽突然挣扎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滚烫的手指紧紧握住奥丽加的胳膊,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呼唤道:
“拉斐尔,拉斐尔!”
奥丽加:……倒也不用这么快就付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