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这日下了雨,雨后傍晚,空气透着微微的薄荷味道,嗅之清爽怡人。若论昔年光景,此时便是东方一一最喜欢的季节。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去年冬个里老侯爷过世,夷狄伺机骚动,未过新丧之期,东方家唯一的男丁,自己的长兄东方万里不得不去北境线上镇守,偌大一个镇北侯府只剩下自己一个小主子。孤寥之意袭来,哪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侯府嫡女第一次执掌大宅,看着账上寥寥无几的积蓄,实在难与昔日风光的高门大户挂上干系。北境一年中苦寒日多,能够种植的作物种类太少,又离夷狄太近,百姓不堪其扰。近年来,朝廷拨款连年拖欠。镇北侯府的私库早在老侯爷去世的前几年就日渐干瘪。
如今,东方一一干脆遣府里半数的仆从,只留下若干伺候多年的老人儿。这不,院内霎时就冷清了下来。初夏这点子暖和气儿,着实温热不了侯府各处的衰败之相。
此刻,一一正坐在南序亭中,准备迎接数月未归的东方万里。亭边是距离侯府十里地的未已湖。小丫鬟清露随身伺候着。
清露,十三四岁,是前年南方水灾逃来的难民。一一上街的时候偶然遇见,有那么几分眼缘,想着她的年纪比母亲过世时的自己也大不了多少,看着实在可怜,便带回了侯府。
清露毕竟小孩子心性,等着不耐烦,就跑到湖边草丛摘花。一一念着她从前苦楚,待她宽厚,笑一笑,纵着她去。自己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茶桌上展开一本书,却也悻悻看不进去,硬看之下,整个人恹恹欲睡。
“阿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东方一一的心猛得一跳,“阿兄!你怎么此时才到呀?还以为你今日又要耽搁了呢!”
东方万里面带笑意,清峻的双眸只在看向妹妹时才挂上一丝暖色,“阿妹,你看?”
每次有好东西给阿妹的时候,东方万里就是这种轻快的声音。
“桃花饴糖?是母亲家乡南安阁的?”
东方一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自母亲去世,母家南方的亲戚再未登门。距离上次吃到桃花饴糖转眼已近十载。
东方万里重重地点点头,“可不!我昨日走到离县,你猜我碰到了谁?舅父家管家的小厮林安,阿妹可还有印象?”
东方一一眨眨眼,“噢,是那个与你同年的林安?眼窝很深,眉头有颗痣的那个?”
东方万里伸出一个手指,冲着一一的方向轻点了一下,阿妹的记性真是不赖,“就是他!他本就是北方人,说早年家里有幼弟幺妹要养,为了多赚银钱才去了南方给舅父家做工。如今母亲年事已高,不能远行,弟弟不幸病逝,妹妹春天也嫁了人。算来算去,只能他回到北方来。昨日碰到了他,我问他身上可有桃花饴糖,他竟还记得你小时候一哭就要这饴糖哄的样子,就把身上的分了我一大半。”
东方万里一副求夸的表情,傲娇地看着妹妹。一一莞尔一笑:“且说呢,还以为你偷偷跑去南方了呢。”
此话一出,东方万里表情略沉,不过稍纵即逝,声音有些落寞地说道,“我的傻妹妹,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擅离职守是要牵连全家的。”一一不禁仰了仰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阿兄暗自思忖,阿兄真是打仗打得越发严肃了。
一一对着阿兄总有说不完的话,不经意间,瞥见草丛里百无聊赖的小丫头。她冲着草丛喊道:“清露,天色不早了,你先和马夫坐车回去,我和侯爷晚些回。”
清露正低头玩弄着手里的花瓣,闻声抬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爽快地答到,“好的,小姐!清露回去给您铺床。”话毕,小丫头一蹦一跳地朝着马夫跑去。
东方万里随着阿妹的喊声望向草丛。草丛边站着的还有自己的随侍弦月。
“弦月你也…”东方万里手一挥,言不必尽,随侍已心领神会。
“是,侯爷! 那…?”东方万里凌厉一瞥,弦月赶忙噤声,朝着侯爷和小姐一拜,也朝清露的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千顷碧湖之畔只剩兄妹二人。家中虽好,可近半年身处其中,总有伤怀之意。东方一一更想和阿兄在这天地辽阔中多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