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将席面安置在正厅。桌子两侧摆放岫烟山水和梅兰竹菊两座屏风。两座宽展屏风呈扇式展开延伸,加重私密性的同时又将厅外池塘的荷景扩入扇中再呈一景。此种摆放,亦为遮挡隐于屏风后的蒹葭姑娘。
桌子左侧,一位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金玉束冠,面颊圆钝,一身玄色长袍,鎏金暗纹,有几分贵气,但不多。男子对面坐着一中年男人,看起来长辈模样。中年男人眉间的川字纹深刻而显眼,似是有不少算计之事。
年轻男子捻过酒杯,朝屏风上的翠竹警惕地斜睨一眼,压低声音道:“皇叔,依您所见,果,果真能行?”
一一心里大惊,“皇叔”?当今圣上唯有两子。庶子年幼,如今不过十岁。如若没有听岔,那坐在这儿的年轻公子岂不是当今太子皇甫厚翡?!这皇叔当是圣上唯一的亲弟弟皇甫坞。
皇甫坞压低酒杯,语气五分恭敬五分骄傲,郑重宽慰道:“公子放心,万无一失。”说着浅抿一口杯中酒水,食指朝桌子上点了两下,接着道:“削爵罢用只是其一,真正要命的关节在这儿呢。胡掌事是我早年间府里人。我一早把她撒在这儿,为的就是震慑朝里那些不听话的!郡主到了这儿都有进无出,甭说旁个人。相传那东方万里为了妹妹不进宫,亲都不娶,没日没夜的研究克制夷狄的兵法。说得多好听,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让他妹妹消失,他快彻底歇着吧呵呵!”
皇甫厚翡深以为然,与皇叔碰杯,似仍有疑虑,犹豫着开口道:“您说我们和那得律尔部勾连之事,若,若得律尔部日后贪心不足,被他们宣扬出去该如何是好?”
皇甫坞正色,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声音低沉了几分道:“公子慎言!您如今贵为天子。何时与夷狄勾连,一派胡言!”
皇甫厚翡的脑袋跟墙头草似的不住点头,放心的夹了一口红肉,刚要放入口中,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那,我们今天来是?”
皇甫坞狡黠一笑,神秘地说道:“当然是来亲自验一验侯府嫡女的真身,好放心嘛!”
一一像被浇了一盆凉水,炎炎烈夏,从里到外透心凉。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我等如笼中之弱雀,井中之寒蛙,未曾想澜音阁外早已改天换地!想我镇远侯府一门清风,如今我被细作所害,没想到阿兄亦是如此!此等国贼昏君,奸邪佞臣坐阵朝纲,大朔气数已然将尽。一一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玉瓶,愤愤地想:不如今日玉碎在此,为百姓除害,为阿兄出气!
屏风的里侧,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提高调门,一本正经地喊道:“蒹葭姑娘何在啊?”
一一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原地站立少许时间,待情绪平稳些,垂了衣袖,落落大方地走到前来,冲两位客人浅作一揖,低头不语。
“姑娘可否抬起头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冲一一的下巴勾来。她下意识往后一退,一个趔趄,差点跌落在地,出来前塞到腰间的小玉瓶也险些掉落。一一假借整理衣裙,将玉瓶重新塞好,赔笑着抬起头,娇声说道:“妾一时反应未及,扰了大人,望大人赎罪。”
杏目秋波,含情脉脉,低眉抬眼间一抹羞涩正撞入皇甫厚翡无神的双眼,圆钝的下颌露出无甚心计的痴相,竟不自觉地憨笑了一下。皇甫坞轻咳一声,回到席间,冷苛道:“斟酒。”
“是。”蒹葭一揖,走上前来。
皇甫坞坐在席间未再出声,只是一味地观察着蒹葭的眉眼,一颦一蹙间确与十年前,朝廷派他去吊唁镇远侯夫人时,灵前见到的小姑娘像足了十分。
皇甫厚翡忍不住偷看蒹葭姑娘。美色面前,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事事要皇叔参谋定夺的太子,而是事事都应以他为尊的天子!蒹葭纤纤玉指捻着短短的杯颈,好不温柔!皇甫厚翡按捺不住,痴醉地眼神似要生吞了美人儿一般,一把拉她入怀,蒹葭假装没有站稳,整个身子扑在皇甫厚翡的身上,双手略过腰间夹出玉瓶,将一滴清露在皇甫厚翡身后弹入酒杯。
一一正身撤出,“惊慌”地赔罪道:“妾今日早起,头有些沉,冲撞了贵人。贵人若责怪,妾罚酒一杯。”说着将刚才手里的酒杯,举到唇边,恰在此时,明眸抬望,似有氤氲之气在眼眶打转,看得皇甫厚翡心里起了痒,一把挡住酒杯,眯缝起眼,油滑之声满溢而出:“美人儿多虑了。不如让z,官人我,清尝美人朱唇,再品美酒,定鲜香无比。”
皇甫坞自斟自酌,眼见此时已劝阻不住,何必坏了圣上的兴致。况且东方一一如今已是勾栏女子,有胡掌事在,再别想掀起什么风浪。说起胡掌事,皇甫坞心里一虚,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一一心里厌恶至极,面上却不得不保持娇笑,连连后退躲避皇甫厚翡的“追击”。皇甫厚翡已然混物上脑,面露焦躁之色。一一也愈发笑不出来,不知何时,那皇甫坞若起身帮他,今日自己定要玉碎在此。
一一僵笑着连连后退,直到撞上正厅的门槛,整个身子后仰而去,皇甫厚翡伸手要抓,一一脸上的笑容终于化成惊恐与绝望。
正在此时,一一的身后被人顶住。那人把她当作拐杖般,将她推正,拄着她的身体,跨过了正厅的门槛。
一一的手哆哆嗦嗦,仍紧紧抓着手中的酒杯不放。杯中酒水仅剩个底子。胡掌事拽过酒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大骂道:“脑子混浆的东西!我澜音阁是何等地方,谁允许你如此轻浮下作的!想吃那荤饭的地方有的是,别脏了我的雅静之地。还不快来给两位贵人赔罪!”
胡掌事冲着皇甫厚翡深深作揖,不卑不亢地说道:“澜音阁失礼了。这就让阁里琴艺最好的姑娘来为二位贵人助兴。荇儿,霜儿伺候好两位贵人。”
胡掌事说完拽着一一从前门离开。临走前,胡掌事深深地睨了一眼皇甫坞。不知是否是错觉,一一竟看出皇甫坞眼神的闪躲,透着心虚与亏欠。
从前门绕回后面卧房,胡掌事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一一一把甩在床上,大骂道:“就凭你?又想故技重施?你知道那人是谁?你好大的胆子!”
胡掌事倒了一杯水,泄了三分怒气,坐到桌前,一饮而尽,接着道:“都到这儿了,你就是那万人踏的,不认命也得认。这世道就这样,你不服也得服。再一再二不再三,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院子里带着,哪儿也不能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院子里种的都是些什么毒物。再不老实,我就把你这一院子的破花破草都拔了。听见没!”
胡掌事起身,喊了一声:“来人,摘了白露苑的牌子。”说罢,便离院而去。
半月后,听闻阁外来了个醉汉,衣衫不整,胡须杂乱,邋遢地不堪入目。醉汉自称侯爷,二十五六岁模样,嚷嚷着要拜见“谪仙子”。
“谪仙子”命人送一钗扣大小的药瓶与醉汉,曰:“仙子赐药,务必服之。”来人还说:“谪仙子”此生不再见客,望侯爷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醉汉走后当晚,“谪仙子”辞世。
闭月羞花贵门女,鲜衣怒马少年郎。不过浮世两漂萍,散尽清魂归万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