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场宫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殿。
天还没有完全凉下来,太液池的荷花开到了末季,粉白的花瓣边缘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荷香和初秋微凉的水汽。
皇后说,这是“送夏迎秋”,各宫嫔妃皆在受邀之列。
沈知予一身宫装,比夏日的轻薄衣料略厚一些,领口和袖口镶了窄窄的暗纹,鬓边一支步摇,明艳中多了几分秋日的端丽。
她到的时候,宴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嫔妃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请安。她一一颔首,不冷不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贤嫔已经到了。她坐在沈知予旁边,见她来了,连忙站起来,笑盈盈地挽住她的胳膊:“沈姐姐,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沈知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微微颔首:“贤嫔。”
贤嫔也不恼,依旧笑得温婉可亲。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宫装,打扮得比往日精致些,坐在沈知予旁边,殷勤得有些过分。
“沈姐姐,今日的桂花酒不错,你尝尝。”她端起酒壶,替沈知予斟了一杯。
沈知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姐姐,这蟹蒸得也好,我替你剥一只。”贤嫔说着,真的拿起一只蟹,细细地剥起来。剥好了,放在沈知予面前的碟子里,笑着说:“沈姐姐尝尝。”
沈知予看着碟子里那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蟹,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没有吃,只是淡淡说了句:“贤嫔不必如此客气。”
“应该的。”贤嫔笑着说,“沈姐姐平日照顾我那么多,我做这点算什么。”
沈知予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贤嫔在讨好她,也知道贤嫔为什么讨好她。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不冷不热地应付着。
谢云笺坐在对面。
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碧色的半臂,清清爽爽的,像初秋里一株尚未凋谢的白莲。她坐在宴席最末,垂着眼,不想引人注目。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对面飘。
她看见了贤嫔挽住沈知予的胳膊,看见她替沈知予斟酒、剥蟹、布菜,看见她笑得温婉可亲、殷勤周到。她看见沈知予没有推开她,没有拒绝她。
谢云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手指攥紧了杯沿。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贤嫔是嫔,沈知予是贵妃,她们之间本就是正常的往来。沈知予对谁都淡淡的,对贤嫔也不例外。
可她就是在意。在意贤嫔挽着沈知予的胳膊,在意她替沈知予剥蟹、斟酒、布菜,在意她坐在沈知予旁边,离她那么近。
近到她嫉妒。
“才人,”碧桃在旁边小声提醒,“您怎么不喝?”
谢云笺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酒,甜的。可她觉得苦。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后提议赏景赋诗。嫔妃们纷纷献诗,有的写荷塘,有的写桂花,有的写初秋的凉意。沈知予没有写,她只是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太液池,不知道在想什么。
贤嫔写了一首,写的是“秋来荷未老,风动桂初香”,写完还念给沈知予听:“沈姐姐,我写得不好,你帮我看看?”
沈知予接过来看了一眼,淡淡说:“不错。”
贤嫔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谢云笺看着这一幕,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她也写了一首诗。不只应景。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写完之后,只是折好,交给碧桃。“送去给沈娘娘。”
碧桃接过诗笺,犹豫了一下,趁人不注意,悄悄走到沈知予身边,把诗笺递了过去。云袖接过来,展开,放在沈知予面前。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手指顿了一下。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抬起头,看向对面。谢云笺正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没有看她。可她看见了谢云笺微微泛红的耳尖,看见她攥紧酒杯的手指,看见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知予心头又酸又软。她想回一首诗,想告诉她“秋思落在我这里”。
但她只把诗笺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有回。
直到宴席快结束,谢云笺低下头,把眼底的水光逼回去,站起来,借口更衣,离开了宴席。
她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起她浅碧色的半臂。月亮还没有完全圆,缺了一小角,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把整个御花园照得亮堂堂的。
谢云笺停下脚步,站在一株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她想起沈知予说“等有机会”,想起她说“下次桃花开的时候,我还来这里”。
谢云笺低下头,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害怕沈知予对她和对别人没什么不同,害怕自己只是她“惜才”的对象,害怕这一切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云笺。”
身后有人叫她。谢云笺猛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