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卿竹朝着甘儿挥手让她离开,又盯着地下的人看了好半晌,最终薄唇轻启,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人都撤回来。”
暗卫起身跟在她身后,直到站在冷宫的门口才隐身消失。
不打算立即进去打招呼,凌卿竹挑了个隐蔽点的房顶坐下,淡淡地看着院中的季怀。
冷宫中没什么事情要做,季怀便整日都抚着那年迈的琵琶,一会儿发个愣,一会儿拨弦几下,总之就是无聊的很。
不过这会季怀手里正攥着一支折断的笔,跪坐在地上捧着那比掌心还小的墨,在纸上画着什么。
凌卿竹微微低头去看,大抵是一个人像,不过看不清是在画谁。
季怀模样看起来认真至极,偶尔停下来手撑着下巴似是在脑海中回忆所要画之人的模样,等确定了就继续谨慎地下笔。
他身子骨不如青年,弯腰没多久就难受的厉害,只得重新坐起来缓上好半天才行。这一来二去的,时间过了不少,纸上的人像却没完成太多。
看着底下季怀将断笔放在桌上慢慢起身,提起那半成品的画像停在眼前,面上挂着几分笑意的时候,凌卿竹转身从房屋上下来,回到了冷宫的大门。
凌卿竹走了进去,就站在季怀的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那只画了半个脸的人像,觉得那双眼睛很是熟悉。
季怀无意回头才发现了她,立即将手中的纸收了回去,垂头跪地道:“季怀见过二殿下。”
“起来罢。”凌卿竹转身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季怀朝门外望了一眼,问道:“二殿下今日没有带侍君来?”
凌卿竹只道:“不方便。”
“那真是可惜。”季怀边说边站在了一旁,手中的纸也被他放在了桌上。见凌卿竹瞥了一眼,他便摊平到了凌卿竹的面前,“我也是初次尝试画人,不知算是如何——二殿下可看得出来这是陛下?”
怪不得有些熟悉。
凌卿竹微微颔首,“能看出来几分。”
季怀扯着嘴角轻笑,复将纸折好装进了自己的衣袖中,转身拿起琵琶搁在自己膝盖前的椅子上,又道:“本是想同二殿下的侍君说说话,不曾想今日见不到。”
凌卿竹多看了他几眼,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忽然间对赵温书起了心思,也还无法确定是好是坏。
“你想说什么?”凌卿竹问了一句,却没想着季怀真能同她讲,便已准备起身离去。
“什么都想讲些,”季怀垂了眸自嘲地笑了声,“我这人总是喜欢回忆过去的事情,自个儿回想又没什么意思,便想寻个人听听我的过去。也算是打发时间,能如此度过一日也好。”
“不知二殿下可愿浪费些时辰,了了我近来的一个心愿?”季怀有些怅惘地摇了摇头,“再不讲与别人听,我这一辈子就真活的无声无息、白过一场了……”
凌卿竹指尖轻点着桌面,面色不改道:“可以。”
季怀的过去很简单,从小在千鸟阙中长大,后而被培养成其中的乐侍。
特别的是,他是千鸟阙中唯一一位没法自己赎身的人。
季怀是被千鸟阙的嬷嬷养大的,所以他的去留只决定于嬷嬷,而并非他自己。在其他乐侍都相继攒够了银子为自己赎身离开的时候,季怀在不停地为千鸟阙赚钱,连脱身的影子都无法想象。
他从小学习琵琶,十三岁的时候一曲就已值百两,带给千鸟阙的自然是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客人,还有彻底立足在京城的底气。
嬷嬷让他教养的乐侍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悟性不错早早赚够钱离开,有些自打入了千鸟阙就郁郁寡欢、死都没能出去……在这个他生长的地方,季怀从未想过离开,只专心研究自己的琵琶。
于是他一步一步向上走,成了千鸟阙的头牌。
名动京城、千金难买一曲的绝色郎侍,是他季怀。
那之后嬷嬷整日整日笑的合不拢嘴,旁的乐侍都说他靠着一手琵琶就能养活自己一辈子。但只有他知晓,他该开始学习好如何伺候别人了。
第一夜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平静。那人出手的是黄金,是千鸟阙好几年的总收入,嬷嬷万分嘱咐他不要怠慢,他自是知晓。
他明白自己是被千鸟阙捆绑一辈子的人,甚至生死都无法由自己决定,所以只能想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但这一切从凌屏闯入他的房中结束。
喝醉酒的凌屏强了他,不过她很负责任,第二天直接去找了嬷嬷,想要为自己赎身。
季怀以为嬷嬷只打算要银两,毕竟他就是做这个的,只要给了钱,对方就仅仅是来了千鸟阙一趟的事情而已。可没想到嬷嬷将卖身契递给了他,让他以后都好好跟着凌屏过日子。
或许是他太没见识了,他被凌屏几句话哄得不知天高地厚。也因为自己往日的头牌名声,他越发骄纵。想着得到凌屏全部的宠爱,也忘了自己是个伺候过很多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更何况凌屏是陛下。
两年不到而已,他还未被册封侍君,就先入了冷宫。
“讲完心里好且舒坦些,二殿下也应当听乏了,”季怀依然笑着,没什么别的情绪,就恍如方才他描述的人不是自己一般,“季怀叨扰了,望二殿下莫要怪罪。”
凌卿竹起身,“不会。”
季怀始终没有抬头和凌卿竹对视,他保持着自己身为乐侍与皇女的差距,略略弯腰道:“二殿下慢走。”
凌卿竹最后看了他几眼,嗯了一字转身离开。
想起当初向瑾给自己说季怀被打入冷宫的原因,凌卿竹眉头微皱,总觉得季怀好像刻意隐瞒了什么。
身后季怀送她到了门口站定,眸中掺杂着几分混合的情绪,他抬头望了一眼天,抓住手边的门沿,不知疲倦地盯着前面已经没有人影的空旷路,嘴角笑意从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