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纷觉得应该收回自己三十分钟前在饭店门口的想法,闻缈确实大变样了。
新打理的发型从盖住额头的全刘海转为富有层次感的三七微分碎盖,恰到好处地展露出他脱去稚气显得凌厉的鼻梁与下颌线条。
可偏偏他那双眉眼生得极为柔和,眉形舒展,眼尾的弧度向下,带着一种近乎纯良的温驯沉淀在眼波深处。
因此对他初见的印象总在两种感觉之间悬停:深邃的轮廓令人屏息,柔和的眉眼让人觉得温煦无害。
唯有接触过后方才知晓那并非是模棱两可的距离,而是一种不容僭越的疏离感。
在一众上了年纪、头发已然稀疏的男老板们之中,他无疑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中心。
她不经意瞟过几眼间总觉得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在打架,声音还是从前那个声音,脸却不一样了。
饭局上坐在主位的鲁老板一次又一次提起自己的表外甥鲁伟豪最近业绩颇佳,语气里满是炫耀。
众人连连道好,他身边的陈老板却不置一词。
叶纷什么也听不进去,满桌的恭维都成了不起眼的背景声,唯有闻缈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前几天在他家时他说的“不认识”是什么意思。
曾经在那张只有他们四人的朴素餐桌上他都很少说话,如今在这张摆着琳琅满目的菜式的饭桌上却可以做到侃侃而谈。
闻缈周旋于席间,从容应对着络绎不绝的攀谈,他以无可挑剔的姿态将每个名为关心实为打探的话题推回至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叶纷只是在饭局上充当一个适当时机举起酒杯,烘托气氛的小角色。
此刻完全没有她说话的份,所以她像个观众一样看着他周遭发生的一切。
前几天重逢时她还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有了这份间隙令她不禁想:原来她好久都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连带着曾经那些过往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鲁总坐在主位眼看着那些打探在闻缈滴水不漏的应对中从热络渐渐变为一种尴尬的安静,他指尖轻振,将积了许久的烟灰折断,他压轴开口道。
“早就听说闻先生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这么优秀想必身边早已有佳人相伴了吧?”
闻缈背脊挺直如竹,双手端正地交叠于膝上,身姿纹丝不动,透着沉静的贵气。
他没有立即接话反而是低下头去,眼帘微垂,作出一副沉吟思索的模样。
约莫在心中默数了三秒后,他抬眸的瞬间一道声音准时响起,仿佛一切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鲁总你这可就孤陋寡闻了啊,我们这位最近在业界风生水起的新锐建筑设计师身世可是相当坎坷,流落在外数十年,近些年才被找回来,哪有功夫考虑这件事。”
“天呐,这么可怜吗?真是命运弄人,不知道是上辈子积攒了多少孽缘,这辈子要以这样的方式偿还。”
饭桌上一时间有关于闻缈的身世问题展开了讨论,而被安排坐在闻缈身边的鲁伟豪肯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趁机附和道:“听说原先收留的家庭环境不怎么样,在那种环境下还如此优异,看来是龙生龙凤生凤,血缘关系真是密不可分。”
闻缈并未理会鲁伟豪,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叶纷所在的位置。
叶纷注意到的瞬间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发现鲁伟豪跟着看了过来,鲁伟豪顺势用奉承的语气为闻缈介绍她身边坐着的人。
直到她这里,鲁伟豪自然地跳过了她介绍下一个人。
这引得闻缈打断了鲁伟豪的话,此时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叶纷身上,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怎么不介绍她?”
兴许是闻缈先前温和有礼的形象深入人心,现在他的举措无疑让鲁伟豪没反应过来。
而叶纷趁着这个空隙加入了对话:“我就不劳鲁先生费心介绍了,我自己来。”
她脸上挂着与其他人无异的笑容面对闻缈所在的方向,比起之前认为他理所应当的知道所以只是简短介绍,这回她用十分正式的口吻说着。
“闻先生您好,我叫叶纷,是海际装饰的装修销售顾问,今天很高兴有机会认识您,还请闻先生以后多多指点。”
当她把这段话说完后更加坚定了自己心中的念头:那些事果然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了,已经过了太久太久,难怪他已经把她忘了。
而她的那些不甘也都停留在上辈子吧。
现在她该为其划下句点了,如今的她与他之间差的太远,是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充其量也就是有点眼熟,难怪从前她听人说碰见不熟识的人却眼熟一定是上辈子的缘分。
闻缈并没有和对其他人一样微笑示意,反而所有礼仪性的表态在他脸上尽数褪去。
他的眉眼与唇角仿佛结了一层冰霜,整个人都散发着冷意:“嗯。”
鲁伟豪反应过来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动作不重,但那声“咔”的轻响,在嘈杂的饭局里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