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

放在床头矮柜上的闹钟叮铃铃响起，声音充斥在不算大的房间里。

床上的人被吵醒，搭在床沿的手指动了动，片刻后，男生慢腾腾爬起来，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夏末的南城笼罩在热气中。

六点钟天亮了，微弱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尾。

外婆在外面喊：“小侑，赶紧起床，要迟到了。”

江侑缓了缓，意识逐渐回笼，懒散地打着哈欠穿衣服叠被子。

作为一名高二学生，他已经习惯这种模式。

永远睡不够的觉、准时准点响起的闹钟以及被堆成山的试卷。

江侑洗漱完推开门，外婆鸡蛋剥了一半，他在对面坐下，往嘴里塞了几口粥。

江侑和外婆的住的空间并不大，许多家具都有些年头，红色木制的餐桌、老旧的电视机上面搭着一块白色带着花边的防尘布，靠近电视机放着一台长杆风扇，大大小小的家具堆满空间，看起来却不拥挤，井井有条。

车水马龙的声音沿着窗户缝隙漫进来，扫大街的清洁工王大爷和路过的邻居打招呼。

“是啊，干完今年就退休，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使……”

楼下早餐店阿姨端着面碗大声叫：“哪位帅哥的热干面，打包好了，赶紧来拿。”

……

小镇因为小，加上建设不足，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外婆边剥鸡蛋边问：“周五放假吗？”

江侑摇头。

“真是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外婆以前也教书，十多年前辞职在家照顾孙子，她戴着老花镜，慢悠悠说：“以前满打满算两天假，一点也不能少。”

小镇上的高中教育资源跟不上，只能在学生时间上下手。

从高二开始，假期缩短一天，周六下午放假。

江侑快速把早餐解决完，背着书包下楼，外婆在后面嘱咐：“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他应道，身影转眼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侑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隔壁的李斌快速跑过来，扬着眉毛，差点脱口而出江帅哥等等我！

快到嘴边，他忽然记起，江侑曾经威胁他的话：“我听见一次打你一次。”

江侑在这一片算长得帅的。

按照李斌的说，这不是帅，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模样周正。

李斌性格跳脱，时常开玩笑。

后来李斌亲眼见江侑打架，一拳一拳砸下去，丝毫不犹豫。

他发觉江侑说打人可能是真的，李斌没再叫过。

江侑走在前面，男生身型瘦高，背着书包穿过巷子，在巷子口被李斌勾住脖子，往下压了一下。

往前走了几步，李斌还没放开手。

江侑拍开他的手：“行了你，没完了是吧。”

“哎，今天学校搞活动，你怎么还苦着脸呢。”李斌偏过头看着他脸。

江侑反驳：“我这是正常的表情。”

“高冷？”李斌说：“我看网上说，高冷的人很少有表情。”

“是啊，我就是这类型的人，”江侑应和道：“我不仅高冷还很冻人，以后别和我走。”

他说完，快速走了几步，把李斌落在后面。

李斌嘿了一声，赶紧追上来。

这条巷子不算长，有些年头，沿着墙缝长了许多苔藓，即使长年打扫也显得有些脏，那是其他东西粘上去留下的痕迹，当初王大爷拿着铲子铲了很久，没弄掉，久而久之，这些脏东西就和地面融为一体。

巷子口是条十字路口，人和车堵在两边。

江侑站在人群里，等红路灯。

李斌在他旁边，踮着脚往远处看，忽然撞撞他胳膊，说：“看，是沈凝。”

江侑没看。

“今天的发型真好看，”李斌看得津津有味：“听说是她主持，应该是理发店给做的吧。”

江侑不咸不淡嗯了声。

他对沈凝两个字已经免疫了，李斌天天在他耳边念叨，简直比沈凝本人还要关心沈凝。

她换发型了，打耳洞了，和谁说话了，李斌都知道。

由于两人走得近，江侑被下意识灌输了这些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事。

绿灯亮了，江侑跟着人流过马路，沈凝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往这边瞥了一眼，李斌兴奋地抬起手打招呼。

沈凝愣了一秒才把目光转向李斌，微微笑着当做回应。

快到学校门口，李斌还在回味：“难怪早上左眼皮在跳，路上没捡钱也没啥好事，原来是在这等着我。”

江侑没发表意见，他叹口气，觉得李斌不仅脑子有毛病，眼睛也有问题。

学校上午要搞演讲，听说是从外地请来的演讲大师，曾经唤醒无数孩子的心灵，让他们在高考前幡然醒悟。

学校为了表达对大师的欢迎，在操场上搭建了一个大台子，后面挂着海报，上面写着“孩子，手机不可怕，被它牵着鼻子走才可怕！”

江侑遥遥看了一眼，顿时很不想下来参加。

他在心里默默堵了一把，这位所谓的演讲大师肯定要卖书。

班里的人来了大半，六点二十开始早读。

前些天，他们班主任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励志视频，让全班站起来读书。

铃声响起，班里的学生拖拖拉拉站起来，凳子往后拖，发出一片刺耳的响声。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情不愿的表情。

江侑也不想站，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班主任视线放在别处的时候，他就靠着墙，等班主任走过来，他才会站直，放大音量。

早读结束后，有半个小时吃饭时间，江侑吃过了，趴在桌子上补觉。

他刚趴下没多久，前桌的凳子轻轻动了一下，有人坐下来。

这人轻声叫：“江侑？”

江侑睁开眼，和沈凝对上视线。

沈凝笑了笑：“没打扰你睡觉吧。”

“什么事？”江侑直起身。

沈凝其实没事，只是今天做了个好看的造型，怕刚在在路上江侑没看清，特地来让他看清楚。

“江侑，”她拨弄了一下垂在脸颊边被夹板烫完的发丝：“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

江侑装听不懂：“你觉得好看吗，自己喜欢最重要。”

沈凝觉得自己暗示很明显了，但江侑这幅样子让她难以把剩下的话说下去。

她重新挂上笑说：“一会大会结束了，你可以来帮我拿衣服吗？”

“我？还是算了，我不一定能找到你。”江侑没答应

沈凝还想说什么，被江侑打断：“沈同学，你今天很好看，上台肯定能吸引很多人目光。”

“你有很多选择，”江侑撑着下巴，看着她。

话说到这份上，沈凝怎么会不明白，她应了两声好。

李斌去食堂抢了两个饼，边吃边往回走，嘀咕道今天又是一群畜生，根本跑不过，在门口遇到披着校服外套的沈凝。

他立马把饼子装好，从校服口袋掏出纸擦干净嘴，极力扯出一个他自认为很帅的笑容：“早上好，沈同学，吃早饭了吗？”

沈凝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里，闻言抬起头，勉强笑着回应：“你好，我吃过了，谢谢。”

等人走了，李斌才回过神：“今天真是走运。”

他在江侑前面坐下，看着只有江侑一个人的教室，问：“沈凝来我们班干什么？”

“不清楚。”

“怎么可能，”李斌不相信：“肯定有事才来，”

江侑看着他：“嗯，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不知道才问你，”李斌冲他眨眼睛：“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江侑冲他勾勾手指，李斌凑过去，听见江侑说：“不知道。”

“滚蛋！”李斌意识到被耍了。

等李斌缓过来，江侑才又开口：“你喜欢沈凝？”

李斌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江侑想了想，暂时没想好怎么告诉李斌，或者怎么变相劝李斌放弃。

“行了，回去吧。”

十几分钟后，教室的人才到齐，白板上的广播忽然出声，校长对着麦咳了两声，随后才说：“所有班级搬上凳子，在走廊排队，有序下楼，班主任注意纪律，不得在走廊疯狂打闹，高声喧哗……”

班里人拖着凳子往外走，按照体育队形站，江侑排在后面，李斌个子不够，被安排在前面。

他不太服气，曾经在体育课上和老师杠起来，说他这个子站到这，班里其他男生还活不活了。

体育老师把人拽出来：“李斌，这是你自己撕自己的脸，别怪我。”

最后老师掏出他提前垫好的增高鞋垫。

李斌自闭许久，再没提过这茬。

等完全安静下来，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教导主任例行在台上拿着话筒怒斥：“我刚计时了，十二分钟，所有人才找到位置坐下来，有些班级有些人坐下嘴也不闲着，一直说到现在，我对这次大会的纪律很失望。”

没营养的话说了五六分钟，教导主任才有停下来的趋势。

再后来，江侑没怎么听过。

等他回过神，发现周围人已经闭上眼睛，隐约听到哭声。

台上的大师讲到父母不容易，你们怎么忍心让他们在外面风吹日晒，你却拿着父母的血汗钱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