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简陋,但却收拾得很整洁。
霍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左臂传来的阵阵钝痛和失血后的虚弱让他眼前发黑,但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山林里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冰冷又坚定地撬开狼吻,还有那平静无波却带着命令的声音。
“你以后,都要听我的话。”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嗓门的呼唤:“厌哥?厌哥在吗?”
霍厌睁开眼,眼神里的些许恍惚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阴沉。
他没应声。
几秒后,木板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厌哥,大晚上的,你怎么不开灯。”说着,孙家诚就顺手就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泡顿时亮起,驱散了屋子的黑暗。
孙家诚看见坐在地上的霍厌,尤其是他惨白的脸色和包扎严实的手臂,吓了一跳:“厌哥!你怎么了?没事吧?”
霍厌没回答,只瞥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他,死不了。
孙家诚讪讪地摸摸头,虽然厌哥受伤是经常的事,但这次看着比以往都严重,不怪他那么激动。
“厌哥,这是我妈烙的饼,叫我拿点给你尝尝。”孙家诚说着,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旁边的四方桌上。然后搓着手,脸上露出兴奋又忐忑的神色,“对了,厌哥,我跟你说个正经事。”
霍厌靠着墙,没看那饼,轻轻阖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说。”
“强子他们,就是去年去南边打工的那几个,打电话回来了!”孙家诚压低声音,眼睛里的光比头顶上的灯泡还要亮,“说在那边厂子里干活,一个月能挣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见霍厌没反应,孙家诚又紧接着说道:“厂里还包吃包住呢!虽然累点,但比在村里刨土强多了!他们说那边还能介绍人进去,强子问咱们去不去?”
南下打工,离开桃溪村,去传说中遍地是机会的南方。这对于任何一个困在桃溪村这座大山里的年轻人来说,无不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孙家诚越说越兴奋:“厌哥,你身手好,力气大,去了肯定比强子他们混得开!咱们一起去吧?这破地方有啥可待的?出去挣了钱,说不定还能在城里安家呢!”他畅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繁华的街道和高楼。
孙家诚说了这么多,但霍厌却依旧没什么反应,脸上不见一丝动容。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不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和风吹过树叶的呼啸声。
孙家诚期待地看着霍厌。他知道霍厌在村里处境艰难,人人避之不及,留下来也没什么出路。
南下,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霍厌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臂上。是她救了他,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
她说,以后要听她的话。
南下,意味着离开。离开这个他憎恶却又熟悉的地方,也离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未知的“羁绊”。
见他久不回答,孙家诚有些急了:“厌哥?你咋想啊?机会难得!强子说下个月初就走,咱们得赶紧决定。”
霍厌抬起头,看向屋外那一方被破败屋檐切割的天空。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良久,就在孙家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沙哑的声音响起,很轻,语气却分外镇重:“我不去了。”
“啊?!”孙家诚愕然,“为啥啊?厌哥,你留在这儿……”
孙家诚没说完,但霍厌却懂了。
他没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不去了。”
孙家诚看着他阴沉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冷,也有些不解。但他知道霍厌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挠挠头,叹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那行吧,饼你记得吃。我先回去了。”
“嗯,替我谢谢敏嬢。”
“知道了。”
孙家诚带着满肚子疑惑离开了,屋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霍厌依旧靠墙坐着,一动不动。南下打工的邀请像一阵风,吹过水面,留下涟漪,但很快又平复了。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慢慢握紧,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不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模糊的念头在疼痛和虚弱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他答应了“以后”。
既然应承了,那就得守着。
至少,在还她没有反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