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秦意眠摇头,没接,转身往门口走了。霍厌也没穿过,拿着外套跟在她后面。
出了诊所大门,天色暗下来了,一下午的时间过去了。街边的路灯还没亮,店铺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秦意眠站在台阶上没动,看了一眼回去的路。长长的街,走回去要十几分钟。她的腿还软着,烧没完全退,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又轻又重。
霍厌走到她前面,把手中的外套递给她,蹲下。
这一次,秦意眠的反应比之前快,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把手搭上他的肩,趴上去。比起第一次他背她时候的僵硬,她的无处安放。现在她则很自然地就把脸靠在了他的肩上,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子,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
霍厌站起来,步子依旧很稳。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不用她说,他也知道该停了。秦意眠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路灯已经亮了,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她把他的外套还给他,声音很轻:“谢谢。”
霍厌接过外套,看了一眼她的脸,烧退了一些,嘴唇还是不正常的红,嗓音低沉:“晚上吃药。”
“嗯。”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直走到女生宿舍,见她上楼,霍厌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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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意眠这次生病有些严重,拖拖拉拉了好几天,感冒症状总算减轻了大半,鼻塞通了,头也不那么晕沉了,只是嗓子还有些轻微的沙哑,偶尔会咳嗽几声。
但霍厌悬着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看向她时,眼神里总带着谨慎和不易察觉的担忧,仿佛她是一件极易碎裂的瓷器,需要时刻小心看护。
第二天是周五,下午就可以回桃溪村了。
两人走出校门,霍厌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纸袋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是一条围巾。
颜色是极其正、极其鲜艳的红色。红得有些扎眼,甚至有点土气。
霍厌将围巾递到秦意眠面前,动作随意,声音低沉:“给你的,生病才刚好。天冷了,戴着。”
秦意眠看着那条红围巾,秀气的眉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蹙了起来。
这种颜色和样式,完全不在她的审美范畴之内,甚至可以说,是她平时绝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太红了。”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和不愿意,“看着有点土。”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霍厌举着围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抗拒,眸色暗了暗,抿紧了唇。
但他并没有将围巾收回,反而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那条柔软的红色围巾,轻轻围在了秦意眠纤细的脖颈上。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偶尔擦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围巾的材质比想象中要好,是柔软的羊绒混纺,触感细腻温暖,隔绝了寒风带来的凉意。
当那抹鲜艳的红色终于环绕在秦意眠白皙的颈间时,霍厌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被这抹浓烈色彩映衬着的、她那张精致却带着点不情愿的小脸。
红与白的极致对比,冲击着他的视觉。
几乎是刹那间,他那双总是沉静甚至阴郁的眸子,像是被点燃的星火,骤然亮了起来。一种混合着惊艳与满足的光芒,毫不掩饰地在他眼底流转。
秦意眠被他眼中那过于直白和炽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想伸手把围巾扯下来。
“戴着。”霍厌却按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恳求,“暖和。”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覆在她的手背上,让她无法动作。
秦意眠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又感受着脖颈间确实传来的暖意,最终还是妥协了,有些不情愿地放下了手。
就这么一路戴着红围巾,回到家。回到房间,秦意眠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红围巾包裹着的自己,越看越觉得别扭。
她伸手摸了摸围巾的质地,细腻柔软,确实是好料子。只是这样一条羊绒混纺的围巾,价格恐怕不便宜。
再联想到这段时间,他给她买的毯子、零食,去诊所输液开药的钱也是他付的。也不知道他挣的钱,径不经的起,他那么用。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她一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物质上的。
想了很久,秦意眠走到衣柜前,打开行李箱,拿出牛皮纸袋,抽出几张。
趁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秦意眠拿着钱往村尾走去。
霍厌正在院子里打理那些已经晒干的药材。看到她过来,眼睛亮了亮。
秦意眠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钱递到他面前,语气尽量显得平静自然:“这个给你。”
霍厌的目光,在看到她手中那笔钱的瞬间,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骤然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晦暗的深沉。
他没有伸手去接钱,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秦意眠。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秦意眠无法完全理解的、深刻的失落。
“不要。”这两个字像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他送给她的东西,就从来就没想得到回报。
秦意眠一瞬间被他的眼神刺到,拿着钱的手顿时变得无措起来。
他看着她有些错愕的神情,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再次背过身,低头把晒干的药材整理好。
秦意眠举着钱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的沉默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这样的行为伤害了他。
她默默地收回了手,攥紧了那几张突然变得有些烫手的纸币,心里泛起了一种陌生而滞涩的滋味。
时间慢慢过去。
秦意眠拿着钱,站在昏暗的夜色里,看着霍厌背对着她、仿佛要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的僵硬背影,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进退两难。
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
这样的行为,打破两人之间相处的平衡,把霍厌的关心都明码标价了出来,也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少年敏感而骄傲的自尊心上。
自尊心。
她不迟钝,相反很敏锐。
所以才亟不可待地想用钱来掩饰,这样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和霍厌相处,接受他的真心。
可真心,她最不需要的就是真心。
真心是最不值钱的,她需要什么,就去争、去抢。
真心会变,利益则是永恒的。她所接受的教育、奉行的法则一向如此。就连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她也从未有多少真心。
可霍厌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还没能完全想明白。她只知道,看着他此刻这副沉默抗拒、仿佛被抛弃的模样,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闷闷地发疼。
就像看到一只好不容易对人放下戒备、却突然被伤害,只能缩回角落默默舔舐伤口的流浪狗,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失落和害怕。
这种联想让她心里莫名地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软。
她不想看到他这样。
半晌,就在霍厌以为她已经离开,紧绷的脊背几不可查地松懈下来时,身后却传来了她有些别扭的、带着迟疑的声音。
她的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干涩,语气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别扭的缓和:“我没有嫌弃你给的东西。”
“那个……”秦意眠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钱,指节微微泛白。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着既能表达意思又不至于太丢面子的说法。
“围巾挺暖和的。”最后,秦意眠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干巴巴说了一个句毫不相干的话。
霍厌背对着她,依旧没说话。
“我只是,”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只是担心你的钱不够用。”
“学费,生活费,还有以后……”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挣钱那么不容易,每一分都是他摘药材换来的,她很难说服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意。
这番解释说得磕磕绊绊,甚至带着点词不达意的笨拙。但这对于从未向人低过头、解释过的秦意眠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霍厌背对着她的身影,在她说完这番话后,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秦意眠见他还是没有反应,心里那点刚鼓起的勇气又有些泄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被她攥得有些皱巴巴的钱,此刻觉得它们无比碍眼。
秦意眠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和大小姐脾气又冒了上来。
她都这样“低声下气”地解释了,他还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