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还没开学,霍厌每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孙老爹比他起得更早,霍厌到孙家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院子里磨锄头了。两人约好几天去看地,如果合适就承包下来,赶在三月春雨之前,把药苗种下去。
“走吧。”孙老爹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两人沿着村道往东走。一边走,孙老爹一边跟霍厌说,什么样的土质适合种药材。霍厌听得很认真。
第一块地在村东头的坡上。孙老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才转头对霍厌说:“这是砂壤土,排水好,种丹参。”
片刻后,他把土放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沿着地边走了一圈,“四亩出头。”
霍厌从口袋里掏出本子记下来。孙老爹又带他去了西边一块地,靠近河滩,土质黏重,说:“这块种黄芪。黄芪不怕黏,但不能涝,田埂要加高。”
孙老爹走到另外一处,指着不远处一块凹进去的地方,“那边那块,没人种过,草长得密。草能长成这样,土不会差。拿来做实验田,先试一批。”
孙老爹走过来,锄头杵在地上,双手撑着锄柄,“荒地头几年肥力足,但要养。先试一季,看长势。”
“实验田种什么?”霍厌问。
“白及。”孙老爹把锄头从地上拔起来,扛回肩上,“这块地背阴,适合种白白及,而且白及金贵,先试一块。种好了再扩。种不好,损失也不大。”
看完这几块地,回到村子已经快中午了。霍厌把本子上的几块地整理了一遍,写下品名、亩数、位置。
他和孙老爹说好了,他也知道,自己年纪小,在村里的名声也不是很好,去承包土地被人很大概率不会租给他。但孙老爹就不一样了,所以他就请孙老爹去给他谈。
孙老爹自然是没问题,动作很快。确定是那几块地之后,就去找那几块地的主人家。主人家也给他面子,地闲着也是闲着,爽快地把地租出去了。
……
霍厌村孙家离开到到秦家的时候,秦意眠正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剥好的花生米已经堆成一小堆了。
她看到霍厌进来,没抬头,只问:“地看完了?”
“看完了。”霍厌从口袋里掏一块巧克力,放在桌上,推到秦意眠手边。
秦意眠看了一眼,没接,继续剥花生。霍厌在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开,把今天看的地一块一块说给她听,每块地的位置、土质、种什么,说得很慢。
秦意眠听着,手里的动作没停,“实验田那块,你打算种白及?”
“嗯。先试一季。”
剥得差不多,秦意眠才停下,拿起桌上的巧克力,拆开包装,放进嘴里,浓郁的黑巧味在舌尖化开,不腻。她嚼了两下,把那巧克力咽了,“这巧克力你哪买的。”
霍厌说:“去市里随便买的。”
她转过身,看着霍厌,才不信他是随便买的。
“开学之前,地能整出来吗?”秦意眠又问。
“能。”
闻言,秦意眠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不耽误上课就行。你记住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种什么药材,而是读书。”
见霍厌没什么反应,秦意眠微微皱眉,再次强调:“记住了吗?”
霍厌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下,低声道:“记住了。”
—
现在三月中旬了,因为还有两个多月就要高考的原因,秉持着临阵磨刀不快也光,学校要求星期六补课,住校生下午才能回去。
星期六最后一节课,秦意眠实在无聊,一只手撑着下巴发呆,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霍厌。
过完年没多久,霍厌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肩膀比年前宽了一些,站在一起时,秦意眠都要仰着脸跟他说话。之前不是骑车到处跑,要不就是翻车找药材,加上过年吃得好,整个人也壮了些,像一棵被风吹着长大的树,枝干结实,立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对于他现在的变化,秦意眠又不可避免地想到初见时,他的模样。不得不说,霍厌被她养得很好。
秦意眠的目光毫无顾忌,霍厌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正在低头记笔记。外套还是年前那件深色的夹克,袖子却显得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骨节突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见秦意眠的目光还在他身上,下颌微微绷紧,连背都下意识挺得更直,一直到下课结束。
只是才下课,天空就下起了大雨,来得格外得急促,打在走廊上噼噼啪啪的。
秦意眠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霍厌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色一把红色的。他把红色那把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撑开。
“今天还回去吗?”秦意眠看着他。
“雨太大了,你这个星期就不回去了。”霍厌把黑伞撑开,“雨太大了,我不放心地里,回去看看。你等雨小点在走。”
秦意眠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她把手里的红伞撑开,伞面上立刻响起密集的雨点声,瘪了瘪嘴:“好吧,你路上注意安全。”
霍厌点头,撑着黑伞走进雨里。
秦意眠站在走廊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他走得快,背影被雨幕遮住了一半。
……
晚上,秦意眠在宿舍里看书。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霍厌知道她无聊,特地去市里的书店给她买了一大堆书。
正看着书,就听到一旁的手机在震动。她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霍厌。接起来,那边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地里怎么样?”秦意眠问。
“还好,问题不是很大。”霍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气息还没完全平,有些喘,“地里的苗倒了一批,孙叔说从新扎下去就好了。”
秦意眠听着,目光还停留在书上。
“就如世上一切东西,你信它是真,它就真下去;你疑它是假,它就是假的。”
她不知看了这句话看了多久,听到霍厌喊她的名字,才如梦初醒,轻声回道:“那就好。”
“你吃饭了吗?”霍厌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秦意眠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道:“米饭,炖豆腐和青椒炒肉。”
霍厌沉默了一下,眉头微皱:“就吃这些?”
“食堂就这些。”秦意眠撇了撇嘴,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道,“你不会现在还没吃饭吧”
霍厌没接话。
秦意眠听到他那边的动静,像是拉开抽屉的声音,又合上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宿舍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晚上温度低,记得盖好被子。等我明天回来,带你去吃好吃的。”
秦意眠握着手机,听着他一连串的问句,没有打断。她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指间旋转。
她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不是真的想知道她吃了什么、宿舍冷不冷。是他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能想到的都问了。
“还有呢?”秦意眠问,语气淡淡的,“你要不要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霍厌顿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糖炒板栗。”
“明天我给你带。”霍厌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