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厌收购站出来时,日头已经彻底升高。
他没立刻回村,骑车绕去镇上街口那家老字号早餐铺。
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香气裹着早晨微凉的秋风散开。他记得秦意眠偏爱这家糯米饭,又顺手拎了两屉软皮包子,三杯温热豆浆,全部装进帆布布袋,跨上自行车,沿着盘山土路往桃溪村赶。
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他稳稳骑行,半点不急躁,心里默默复盘着今早和陈建平的对话,心里也慢慢了有了其他想法,心里想着事,很快就到了秦家小院。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院里安安静静,晨光温柔铺地。
秦意眠一早便醒了,此刻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兔笼前,指尖捏着新鲜的青菜叶,慢条斯理投喂小兔子。她长发松垂,侧脸白皙安静,眉眼恬淡,整个人浸在暖融融的晨光里,清冷退却,温柔又闲适。
听见门口自行车停靠的轻响,秦意眠微微侧首,抬眸望来。
见是霍厌,她随手把剩余菜叶放进笼中,拍了拍指尖的碎草,缓缓起身朝他走过来,声音清淡柔和:“去镇上了?”
“嗯。”霍厌颔首,提着温热的早餐踏入院中,声音低沉温和:“先吃早饭。”
石桌上干净利落,他将吃食一一摆开,糯米饭温热软糯,小笼□□薄馅足,豆浆冒着淡淡的暖意。两人相对而坐,院里安静悠然,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
吃得差不多,霍厌才淡淡开口,说起了今早和陈建平碰面的事。
“陈叔想和我合伙,扩大药材生意。”他垂眸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语气平稳,“让我考虑。”
秦意眠动作微顿,握着豆浆杯的指尖轻轻收紧。
她垂眸沉思片刻,眼底掠过几分审慎的冷静。她了解霍厌的性子,看着冷淡寡言,实则极有主见,但凡愿意停下来考虑一件事,便是心底已经动了念头,绝非一时兴起。
可生意最忌盲目扩张。
须臾后,秦意眠抬眸看向他,语气冷静清醒:“你可想清楚。小打小闹随时可以停,可一旦摊子彻底铺大,绑定了渠道、人力、客源,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获得高额利益的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这点两人都清楚。
霍厌抬眸,漆黑的眼底一片沉静,没有半分迟疑。他素来不惧前路辛苦,更不怕未知的风险。
他语气低沉笃定,话语简洁有力:“我不怕。”
“桃溪村主要收入来源靠的就是种药材。”他缓缓开口,并不盲目,“前几年不是土地不行,是没有稳定销路,收购商压价、行情混乱,村民忙活一季赚不到钱,才渐渐弃种,药田越来越少。”
“只要能稳住长期销路,保证收购价格公道,村里有的是土地,有的是愿意干活的人。到时候药材产量,根本不愁。只是合作模式、采收标准、仓储晾晒、人工结算,这些都需要慢慢细化,不能急。”
秦意眠静静听着,眼底了然。
她看着少年沉稳克制的眉眼,知晓他心思通透,绝非急功近利之人。稍作沉吟,缓缓说道:“合作可以,但有这几点你要注意。第一,先定统一品级。村民零散种植,品质参差不齐,一定要提前定好干湿、品相、大小的标准,避免后续出货出问题,砸了口碑。”
“第二,循序渐进扩规模。先把你现有的药田采收完毕、稳定出货,验证好合作模式,再带动村民扩种,不要急于求成。”
“第三,权责分明。你和陈建平的合作,渠道、成本、利润、分工,全部提前落实,白纸黑字写清楚,避免后期产生纠葛。”
秦意眠难得说这么多话,虽然她不懂药材怎么种,产业行情怎么样,但生意都是相通的。毕竟她穿书前学的是企业管理,生意上的事,还是略知一二的。
霍厌认真听着,一字不落记在心底。原本他心里只有模糊的大体方向,经过她三两句点拨,所有零散的思路瞬间串联起来,原本朦胧的规划变得清晰透彻、条理分明。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轻轻颔首:“好。”
吃完早餐,收拾好,霍厌没有多留。转身走出秦家小院,脚步径直往孙家走去。
国庆这几日连日大晴,天高风燥,是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药材采收最看天时,一旦错过晴日,采收晾晒受潮,品相、药性都会大打折扣,损耗极大。必须趁这几日,全部采收完毕。
赶到孙家时,孙老爹和孙家诚早已备好竹筐、锄头、晒席,万事俱备。
见霍厌过来,孙家诚立刻迎上前,满眼干劲:“厌哥,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下地!”
孙老爹也跟着点头:“这几天绝对无雨,晒药最好不过,千万别浪费了好天气。”
“今天就开始招人,整片药田分批开挖,当天采、当天晒。”光靠三人去挖,肯定是来不及额,所以招人的事迫在眉睫。
孙老爹常年在村里主事,一听便懂,立马应声:“昨天下午我就在村里说过这事了,有几个人愿意去。现在就去村里喊人,都是熟手,手脚快,两三天就能全部收完!”
这次请来的几人,个个手脚麻利、常年干惯农活,动作熟练利落。
整片药田采收晾晒的几日,桃溪村日日都是大晴天,日头毒辣。挖药材是实打实的苦力活,弯腰刨根、分拣根茎、搬运竹筐,一整天弓着脊背,泥土沾满裤脚,掌心磨出一层薄茧。
霍厌白日天不亮他就往药田赶,跟着大伙一起下地挖药、分拣、翻晒,厚重的劳作压在身上,掌心磨出一层薄薄的红印,肩头也被竹筐勒出淡红痕迹。
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晚上才有空闲。
这天夜里,院灯昏黄柔和,秦意眠听见熟悉的轻叩声,推门便看见站在门外的霍厌。
他刚洗完澡,湿软的黑发垂在额前,褪去了白日里冷硬凌厉的气场,可眼底是掩不住浓重的疲惫,神情透着几分倦乏,肩背绷了一整天,看着都僵硬。山间秋风微凉,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短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洗不去的草药淡味。
秦意眠心头瞬间涌上一阵酸涩的心疼,侧身放他进院子。
院内安安静静,周婉早已回房间休息,只剩屋檐下一颗小灯亮着。
霍厌没多说一句话,只是抬手,小心翼翼将她揽进怀中。这个拥抱格外沉,他把大半重量轻轻落在她肩头,安静靠着,像是终于寻到一处能卸下所有防备与疲惫的落脚地。
他太重了,往日里她还会挣扎,可此刻感受着怀中人浑身的倦怠,秦意眠默默承受他大半的重量。几秒后,她抬手环住他的腰,任由他安安静静抱着,手掌轻轻顺着他后背僵硬的肌肉,一下下缓慢安抚。
她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心跳,轻声开口,嗓音软了几分:“你是笨蛋吗?都不知道休息。”
霍厌下巴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浅的香气,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嗓音低柔:“我现在就在休息。”
秦意眠微微仰头,轻哼一声,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乌青,微凉的触感划过他眼下皮肤,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这叫什么休息。”她语气带着点嗔怪的软意,“真当自己是机器,不用停歇的吗?”
连日采收药材,土里刨根最是耗体力。粗重的农活磨得他掌心茧子更厚,指腹添了不少细小的划伤,肩背更是日日紧绷僵硬。
霍厌拥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安稳地圈在怀里。
“没事。”他嗓音低低的,带着劳作过后的沙哑,“扛得住。”
“扛得住也要歇。”秦意眠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又认真,指尖顺着他的眉骨轻轻摩挲,抚平他眉宇间的疲惫,“没有人逼着你一口气做完所有事,药材可以慢慢收,生意可以慢慢做。”
“你不用这么急着逼自己。”
她素来骄矜冷淡,极少直白流露柔软,这番心疼的话语落在霍厌耳中,熨帖了连日劳作积攒的所有疲惫。
霍厌心口一软,微微垂眸,漆黑的眼底沉淀着细碎的温柔,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
没有人,逼他的一直是他自己。他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点攒够资本,快点铺好前路,快点拥有足够的底气。
秦意眠不知道他心里想的,只是抬手,轻轻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掌心贴着他温热的后背,低声开口:“我不急的。”
“嗯。”霍厌收紧手臂,把怀里人抱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松开怀抱,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底褪去疲惫,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温柔缱绻:“我听你的,累了就休息。”
秦意眠抓住他的手,垂眸看着他布满薄茧、带着细小划伤的手掌,眉头微蹙。心里不甚高兴。
……
第四天,整整两片山坡的药材,便全部顺利采收干净。
偌大的空地上,一排排竹席整齐铺展开来,满山采下的药材均匀摊开,根茎肥厚、品相极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翻晒,周围都萦绕着淡淡的清苦药香。
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村口突然吵吵嚷嚷闯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村里的二流子赵强。打小就游手好闲、好吃懒做,读书不成、种地不愿,常年跟着镇上的闲散混混厮混,名声在村里烂得彻底。
从前村里所有人都排挤霍厌、传他闲话,赵强更是其中最刻薄的一个。
他打心底极度扭曲、满心不甘。他一直觉得,他和霍厌一样,都是村里名声不好、没人待见的人。
凭什么霍厌样样比他强?凭什么霍厌能一鸣惊人考上全国顶尖的京大,还能有钱来承包土地种药材?而他只能一事无成,被人嘲讽一辈子没出息。
嫉妒像毒草一样在心底疯长,越看晒场上成片丰收的药材,越看霍厌,他眼底的戾气就越重。他不服、不甘,更眼红。
今天特意带了四五个平日里一起鬼混的混混,借着人多势众,想来找霍厌的麻烦,挫一挫他的锐气。
一群人闯进来,瞬间打破晒场的平静。
正在翻晒药材的村民全都停下动作,看着来者不善的几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神色紧张。
赵强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到晒场中央,眼神挑衅地扫过整片药田,嗤笑一声:“哟,霍厌出息了啊?又是种药、又是雇人干活,现在日子过得这么风光?”语气里的恶意与嫉妒毫不掩饰。
霍厌站在晒场边缘,手里捏着翻晒药材的木耙,身形笔直,眉眼沉静,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是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像看着跳梁小丑。
孙老爹连忙上前打圆场,怕闹出事,低声劝道:“赵强,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好好晒药做生意,你别没事找事。”
“乡里乡亲?”赵强嗤笑,眼神凶狠,“他霍厌什么时候跟我们是乡亲了?现在是大学生、是老板了,早就瞧不上我们这些乡下人了吧?”
说着,他抬脚往前一步,故意狠狠踩在铺晒的药材上。清脆的根茎被瞬间踩断,上好的药材直接报废。
赵强仰头嚣张道:“我就是看不惯他。”
身后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跃跃欲试,摆明了今天就是要闹事砸场。
周围村民吓得不敢出声,所有人都知道,霍厌平日里沉默冷淡、从不惹事,但真被逼急了,性子极狠。
此刻气氛紧绷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