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宁应雪过高的天赋和春深剑,不少人曾猜测过宁飞玄会将掌教之位传给幼徒,并为此生出不少太微三大弟子内斗不和的消息。
实则他们从未有过什么不和。
风凌波温和宽厚,江又霜天性洒脱。当初宁飞玄把宁应雪交给风凌波和江又霜,往往是风凌波教他书典文史,江又霜则带着他满山乱跑。
有时候江又霜嫌弃大师兄古板,甚至带他逃课去仙杼后山抓野兔打野鸡,然后二人一起被风凌波抓回去,在天机大殿抄经反省。
宁应雪幼年几乎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直到后来风凌波成婚离开太微,一场大火死于恩荣山庄。江又霜接替掌教之位,这些年渐渐地也变成了风凌波的样子。
宁应雪扯着缰绳,他想起了江又霜,不自觉地皱眉放慢了脚步。
济源是座古城,佛宗源远流长。
如果说相州城因靠近清河渡口香火鼎盛,从而生出擒龙寺这等以武传佛的大派。那么济源城自古就是讲经渡人的圣地。
只不过随着擒龙寺在中州大地的崛起,如今的济源城佛宗不比过去,只剩几座大佛寺勉强有点香火。有很多小寺庙都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面暗黄的残垣和萋萋的杂草。
城关处有不少流离失所的黄袍僧侣盘坐在泥地中苦修,干枯的手捻着佛珠,为来往的人群祷告。
贺椽从未想过与繁华的相州城一墙之隔的济源城竟是这样的场面。
“这些僧侣为什么不去相州或者是其他寺庙?”
城门前下马,贺椽望见一个黄袍老僧从面前的碗中拿出半块脏兮兮的馒头,低头嚼着,五指干瘦如同骷髅。
他伸直了树干一样的脖子,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馒头咽了下去,然后对着施舍的行人双掌相合,继续低声念诵。
“他们是头陀僧。”宁应雪与他并行,路过了那些黄袍僧侣。
他制止了身边贺椽施舍银子的动作,而是从他的小箱笼里拿出一些食物放了进去,黄袍僧对着他们合掌道谢。
“擒龙寺在中州立地后,周围二十六座城池的佛门大多往相州城流去。尤其是澄观大师与拈花大师那一代,擒龙寺因为《伽蓝》,威望空前绝后。越来越多的小寺庙香火断绝,僧人流离,澄观大师生前曾想过安顿他们,但他们拒绝了。”
贺椽压根没读过几本佛法,“为什么拒绝?”
人间难得求安稳,擒龙寺虽一方独大,却也有怜悯之心。他不解为何这些和尚不去过好日子,要在城墙下乞讨。
宁应雪虽然出身东南道门,但他幼时听过不少大师讲经,明白五蕴皆空的道理,也明白这些和尚其实并不喜欢擒龙寺。
“因为他们不认同擒龙寺。香火鼎盛,锦衣玉食在他们看来不是修行,而是造业。擒龙寺武学和佛藏吸纳了无数香客弟子,是以欲传教,非他们所认为的佛法本源。”
他曾经来过中州,见过不少头陀。他们抛却七情六欲,不披袈裟,不受香火,不居大殿,住阿兰若,受一食法,只为芸芸众生苦行。
贺椽想起身中魅术死在花楼的那位擒龙寺武僧,心中五味杂陈。
“谁说这样不是修行。”贺椽叹气,他突然问宁应雪,“诶?你们道门有这样的规矩吗?”
“有,只不过与佛宗不同。”宁应雪道,“佛宗求空,道门求真。一个为超脱,一个为清净。”
贺椽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听不大懂。
他只能按自己的想法理解,“说白了都要无欲无求,超然物外。我是个俗透了的人......我做不到,尤其是我死过一次了。”
宁应雪闻言看向身边灰衣的假道士,他正抬头看济源城上空透过云层的一点太阳,脸上都是柔和的日光。
“啧,我是觉得过得快活一点更好,你们道家老祖不是也说过一句话么,‘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说得多好啊!”
贺椽收了目光看向宁应雪,他像是悟出了什么真经一样,瞧着挺开心的,“这世上好吃的好玩的我都没看够......真没什么比活着更好了。”
宁应雪看着他说完这话就牵着枣红小马去看路边的小摊,好奇地上看下看,然后和老板砍价。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良久,最后低头笑了下。
二人在济源城休息了一夜,次日才到了先觉寺。
胡不为安插的人带着他们去了先觉寺后殿,那里停着河水中捞上来的盗墓贼尸体,一共三十六具,全是济源城有名有姓的高手。
守尸人是附近村庄的收尸人,跟着胡不为做事帮他善后多年,也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他收了胡不为一大笔钱财才勉强接下了这单买卖,如今见到了接替他的人,老泪都要流下来了。
他颤抖着告诉二人,三十六具尸体上什么痕迹都有,分不清有多少杀手。
济源城的义庄放不下这么多尸体,又怕惊扰附近百姓,虽说寺不停灵,但事出从急,只能暂时停在了这座荒寺。
宁应雪随他走进去,先觉寺后殿只剩一尊残损观音,正用一只眼睛注视着身前。
他掀开眼前一张白布。里头躺着的是个黄髯大汉,死前面目狰狞,心口一道剑伤,双手处有长鞭勒过的痕迹。
九节鞭的鞭印勒进皮肤,勒出血痕,这些血痕在人死后变成了三角状的青紫尸斑。
守尸人忙闭着眼躲在他身后念阿弥陀佛。
宁应雪看了几具,全是这种混乱不堪的痕迹,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他突然想起贺椽害怕这些,想让他去殿外等着,却发现那人已经踱到了另一侧,正低头看着观音脚下的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很矮小的尸体,约莫四尺左右,像个孩子的身形,却长了张胡子拉碴的脸。
与其他尸体不同的是,这人身上没有多少伤痕,口鼻皆浮出血沫,像是淹死的。
“老伯,这人你认识吗?”贺椽问守尸人。
他没有抬头,而是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尸体的颈侧,像在找些什么。
“这是济源城有名的高手。”守尸人哭丧着脸,“你别看他又矮又小,道上都喊他一声黄爷爷。他身手极好会钻洞,最擅偷袭,整个中州都没几个能打得过他的,这回......哎......”
“怪不得。”贺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宁应雪站到了他身侧,他不知道贺椽要做什么,但他没有阻止。
贺椽双指游移到这位黄爷爷天灵下两寸,突然用力一按,一枚黑色的针竟从尸身的上星穴跃出,稳稳落在了贺椽掌心。
“巧了不是。”贺椽看着那根针冷笑,“又是魅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