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县比柞水县大,也更热闹。王让三人一进城,就听见街边茶摊上有人在议论。
街边几个拎着空米袋的老人贴着墙根坐着歇脚。
“你可来晚了,城里曾记粮铺前几日做善事,米价压得比年景最好的时候还低三成,说是来了个叫逍遥客的贵人,逼着曾东风开仓放粮,半粒陈米都不许掺。”
“可不是,我昨日一大早去排了半天的队,拎回来的米颗颗透亮,这等好事,多少年没遇上过。可惜今天没有了。”
几人唉声叹气了一番,转而八卦起来。
“那逍遥客是什么人?”
“不知道,反正曾东风怕她怕得要死。听说卖完粮第二天,曾东风就收拾东西走了,连铺子都盘给别人了。”
“我倒是知道一点,听说那个逍遥客,一箭射中了曾大老板的彩头,带着男人孩子上青楼住哩,她男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让脚步微顿。她们一路从府城追过来,一直撵在连家人屁股后面跑。原本以为要在这屁点大的县城里掘地三尺才能找着线索,没想到消息自己顺着风往耳朵里钻。
操着都城口音的外乡人,有车马有兵器,还带着男子和小孩儿,行事却如此嚣张。
她们跟个追猎犬似的,先是在安业县大半夜挖人坟墓,好容易找到点蛛丝马迹,又在镇安县被那昏聩县令莫名其妙当成凶手想借她们人头平账。而连家的人,居然一路杀人夺财睡男人逛窑子,如今倒是当起了绿林大侠,竟然威逼着良民商家低价销粮。真是好大胆子!
张平已经自觉去打听了更多细节回来,凑过头低声说:“头儿,这个曾东风,就是给连家一行人出房钱住青楼的。”
王让冷哼一声:“人家出钱出力,她们倒好,把人逼得破产逃命,待回到都城,看我不参她一本!”
但要不要继续往下追,王让有些犹豫。
连家人这一路的所作所为,早就超过了她的职权,竟然毫不遮掩,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来过——这样张扬,分明是故意把脚印往明处摆。
“先去醉春楼。”
醉春楼的门脸儿前阵子刚翻新过,虽然瞧着不大,但看着还算体面。此时天光还亮,大门紧锁。王让几人敲了几下,等了会儿,里头都没人来开门,几人直接翻墙而入,
里头静悄悄的,有个中年男子听到动静匆匆披衣出来,见到从天而降的三个凶人,大惊失色:“你们怎么进来的?”
刘洋从桌上大步跨跳过去,杯盏被她带翻在地上碎成一片脆响。
她一把揪住见势不妙想要躲闪的老鸨衣领,男子头上的发髻都歪乱了,脸吓得煞白,直说大王饶命,他愿意给钱给人,好好伺候几位。
“只求你们不要杀我!”
刘洋啐了一口,嫌弃道:“谁要你们伺候?”
老鸨胡乱求饶,哆嗦着问:“那,哪位娘子跟小的去取银子?”
王让寻了个椅子坐下,一边摩挲着刀鞘一边问:“我问你,前几日你这儿可有来了一行会武的人,带着男人和孩子?”
老鸨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这事不能善了了。
能带男人上青楼的偶有听说,带着孩子来的他这半辈子就只见过那一个。当下赔笑应道:“是是,不知几位是寻人,方才多有冒犯。”
这老货睁眼说瞎话,明明是他被人冒犯,却说成是他冒犯别人。
王让语气缓了几分:“那些人都做了什么?老实交待。”
本就没有情义,再加上人都走了,也不怕她们回来报复。老鸨当下竹筒倒豆子般把几人是因何进的醉春楼,在楼里几天都做了什么,又是什么时候走的,说了个一干二净。
“听说,那言娘子走时,曾老板还送了一程。至于去了哪里,这,小的也不知。”
那“言娘子”走了,曾东风也走了。王让不假思索吩咐道:“把凤来叫过来问话。”
老鸨心中大感不妙,他迟疑了一下,刘洋本来已经放松的手又一下子揪紧了他衣领。
“凤来先生昨天也收拾了辞别了,他本就只是小的暂时请来招揽生意的,做满了三个月,就要去别的楼里了。小的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哇!”若非凤来走了,他的店哪会如此冷清?
刘洋把人一搡推开,嫌弃啐道:“连个先生都看不住,废物!”
三个人闯进后头那座空着的小院,榻上席子铺得平展,桌上的茶碗都倒扣着。她们指尖顺着墙缝、床底、柜板后飞快摸过去,连地砖都想办法掀起来几块松动的,却连半个字条、半块印记都没找到。屋子里干净得像从来没人住过,只有窗台上落着些许泥灰,应是此处已经无人居住,疏于打扫的缘故。
张平和刘洋冲着王让摇摇头:“头儿,什么都没留下。”
王让嗯了一声,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老槐树,石桌,石凳,墙角几丛开败的花,看着就是个寻常的小院落。这院子已经被人仔仔细细地清理过。连一那种人的手法,果然不会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她们找也是白找。
“不浪费时间了,走。”王让转身往外大步迈去,“她们带着有男人小孩,还赶着驴车,走得肯定慢。咱们快马去追,还来得及。”
就算连家人日夜兼程,一天也走不出三十里地。她们在这里多耗一时,对方就多跑出一刻。能找到些遗留物品固然不错,但说到底,还是找到人更要紧。
言秋一行人走得不快,身边毕竟有男人孩童,再加上一辆坐着三个人的牛车,速度比原计划更慢了。
行到渡口,连一本欲游说言秋北上寻得太子的帮助,许梦樵却建议直接乘船东进。
“若要去东都,走水路又快又轻省。”
连一原本想着,就她们一行人带着四殿下一个,都是年轻有力气的女娘,就算为了照顾四殿下金尊玉贵的身体,比寻常人略快些骑马就能尽快赶回都城。
到时候四殿下同太子殿下一陈情,由太子殿下作保,一齐向皇帝陛下求情,怎么也比孤身一人直面皇帝的威严更安全。
但许梦樵却说此举不妥。
“娘子,连一的心意是好的,但这条路,万万不可走。圣上为正君,太子乃副君。
“圣上现在正因为娘子的事心绪难平,消失已久的您突然出现在太子殿下身边,再一起往洛阳递折子,您猜皇帝陛下会如何想?
“再说,娘子又怎么会认为,太子殿下会无条件相信娘子,站在娘子这一边呢?”
连一张口欲言,又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是了,太子殿下凭什么会站在四殿下这边呢?
“满朝文武不会觉得有太子为您背书,您的事就洗清了,只会说太子是否也参与了此事,是不是储君也欲借机有所图谋——到时候,别说娘子身上的冤屈清不清,连太子殿下这么多年在陛下跟前积攒下来的稳重印象,也会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河风卷着水汽扑到脸上,带着浅淡的水腥味。言秋只觉得心底发寒。
她根本没有丁点儿政治觉悟,如果不是许梦樵直白地点出利害所在,两个选择在她眼里都是平均的,可现在,她明白,她从来,都没有任何选择。
“不要去妄想太子殿下的庇护。娘子现在唯一能做的,是直接走到陛下面前陈情,把所有事原原本本摊在圣上面前,请她裁决:您,从来没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说到底,当今在乎的,从来不是某位皇子是否真受了委屈,而是世事是否还在她掌握。
她之前看似认真思考过,其实根本没有真的上心。
太子殿下哪怕真的爱护妹弟,也不能因她一面之辞就信了她,还替她求请。
若她真先去找太子,那才是舍了近路,去绕远路。在皇帝的眼中,是她背着母皇私下串联,是她借着储君的势来压她这个正君。而太子殿下,真如她们之前所想,会站在她这一边吗?不,她不会的。太子殿下若有半分政治觉悟,就应当知道此事她是绝不能沾手的。
妹妹“谋反”,她一个储二能替被反的君主“相信”她,她是想做什么?她是不是借机利用,从而给自己谋求神器?亦或是,这件事本身就是太子主导?
她现在去找太子,就是把她直接拖进谋逆的嫌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