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喉咙里即将冲出的悲鸣死死堵住，另一只手撑住旁边的地，手指用力深深抠进沙砾层。

眼前的一切，手电光，同伴们模糊的身影，黑色的岩壁，灰色的火山灰，作战服，日志本……都在疯狂地旋转，颠倒，忽明忽暗。

那整齐排列的作战服，那笔记本上熟悉的，父亲刚劲挺拔的笔迹，母亲清秀婉约的签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这七年的追寻，父母的殉职，七星引路阵……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页日志，用最残酷的方式，轰然拼合在了一起，砸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一片小小的，遥不可及的夜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的瞬间，聂枭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支撑住他瘫软的身体。

良久后，叶以棠终于缓过来了一些，他指着那个变形底座，说：“那是发射平台，发射的是中微子湮灭弹，就是NME，Neutrino Mass-Erasure，它的功能是，打散所有凝聚态的中微子，也就是灭鬼。但同时……但同时……”

他说不下去了，胸膛剧烈起伏，嘴唇颤抖得厉害。

聂枭不断轻抚着他的后背，良久，叶以棠才勉强继续说：“但同时……当武器实际释放的能量场强度超过某个阈值，在它冲垮鬼的中微子凝聚结构时，其附带产生的次级效应，会彻底破坏作用范围内……所有碳基生物细胞原子核的稳定性，引发……引发‘核散裂’现象。”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将范围内的一切生命，从细胞层面开始，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你们可以理解为……”他艰难地吐出一个词，“烟消云散。”

“以棠哥哥的父母，被牺牲了？”识海里的安驰惊呼。

聂枭没理小孩，他此刻根本不想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岛上，没有任何动物和昆虫的原因？”沙悦萱想起了登岛以来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对，全部湮灭，不留任何痕迹。”叶以棠闭上眼。

“那些岛民，那些商家，那些游客……”荆兰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她想起了自己的邻居，想起了那些在此度假，工作，生活的人们。

“也是一样，湮灭。”叶以棠的回答，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是被驱离了。”荆兰指着那排列整齐的衣冠，“他们……他们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消灭那些从冥界涌进来的鬼！为了关上那扇该死的门……”她嚎啕大哭，眼泪奔涌而出，“就连岛上所有的人都一起……消灭了吗？！人类……人类邪恶起来，真的比我们魔族……好不到哪里去！不！是更可怕！”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火山口回荡，充满了悲愤与幻灭。

“他们也死了！”叶以棠愤然地站起来，抓起其中一件战术背心，指着荆兰咆哮，“死了！消失了！灰飞烟灭！你以为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吗？那中微子湮灭弹，是他们凭空变出来的？他们是在执行上级任务！他们是被牺牲掉的！他们死后，没有葬礼，没有功勋，没有尸体！他们的档案被封存，痕迹被抹除，甚至连他们的家人，我和我爷爷奶奶，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儿媳是怎么死的！他们没有墓地，没有骨灰，连烧纸我都不知道烧给谁！”

聂枭伸手抱住叶以棠，不停地用手轻拍他的后背，嘴里同时轻声安抚着他：“冷静，冷静。”

荆兰也意识到自己怨错人了，有些内疚，有些尴尬，不再出声。

“为了不让大量的鬼继续涌入，彻底毁了人界，政府选择了牺牲掉这个岛上的‘少数人’，这就是那个经典的伦理思想实验‘电车难题’吧。没想到，竟在现实中，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上演了。”郑济苍深深叹了口气。

此时，聂枭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什么这件事会被列为管理局最高等级的绝密，就凭他们牺牲掉了整个岛屿上所有的生命这件事，但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走漏到外界，无论其初衷听起来多么“高尚”和“不得已”，都足以引发毁灭性的信任危机，伦理海啸和社会动荡。政府的公信力也会被严重质疑和攻击。

“咱们上去吧？”聂枭觉得叶以棠再在这里待下去，精神可能会崩溃。

大家纷纷准备撤离。

“等等。”叶以棠出言。

他说罢，走到那排整齐的作战服前，找到了编号为ADAM-07A-950122和ADAM-07A-980726的两套制服。

他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这两套严重褪色，脆化的制服仔细地叠好，然后郑重地，塞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接着，他抽出便携工兵铲，在发现的日志本的位置，开始默默地挖坑。聂枭见状，也掏出工兵铲，帮他一起挖。俩人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足够容纳剩下所有衣物的坑，才停手。

然后，叶以棠将其他队员的作战服，靴子，一套套，一件件，整齐地，庄严地，如同安葬战友般，放入坑中，覆上土，用手压实。

最后，他拔出随身匕首，在旁边一块较为平整的黑色熔岩上，用匕首给他们刻了个碑，给他们立了个衣冠冢。

叶以棠不知道这些衣服具体属于哪位队员，也不能将它们带回去，交给管理局，让管理局转交给他们的家人。那样做，无异于自爆他已经知晓了这个最高机密。以管理局处理此类事件的一贯决绝手段，他完全可以预见，等待他这个“知情者”的，绝不会是褒奖和抚恤，很可能是另一场“被消失”或“被处理”。

看着叶以棠处理完行动队的后事，聂枭对着对讲机呼叫石发：“石发，把我们弄上去。”

“收到！”石发回话。

十五分钟后，几个被郑济苍已经缩小的人依然站在原地。

“石发？怎么回事？我们等了半天了。”郑济苍通过对讲机询问。

“那个……我的魔功，好像忽然失灵了。”石发的声音，带着尴尬和愧疚。

“卧槽！这家伙怎么这会儿掉链子！”郑济苍一激动，他那维持着所有人体态的浅蓝色魔气，缩回了他体内。

众人视线快速拔高，恢复成了原本的大小。

“抱歉啊，情绪一激动，魔气断了。”郑济苍转头，对旁边的沙悦萱说道：“小萱，你别愣着！拿卫星电话，叫直升机救援！”

沙悦萱掏出卫星电话，开机，搜索信号，然而，屏幕上始终显示着“无服务”。

她不甘心地举起电话，尝试不同的方位，变换各种角度：“不行，这里距离山口太远了，根本接受不到卫星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