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口好疼啊。
腊月的风本就刺骨,更兼挟着无梁河上彻骨的寒意,将衣裳吹透,将肌肤吹透,将血肉吹透,只将五脏六腑、肌理筋骨全都吹得一片冰冷,林庭树终于纵马到了河边,身周已无一丝温度,只余骨寒齿冷。
河岸边人头攒动,镇抚司的官差、府中的小厮护院,还有重金雇佣的熟识水性者,全都聚在这里,从昨日起到现在,他们奉命在河中寻找一位女子的尸身……重赏在前,谁都没有懈怠,可即便如此,整整一个昼夜过去了,那女子的尸身依然毫无踪迹。
平沙一直守在无梁河边的,见林庭树纵马而来,连忙上前来,听主子开口第一句话便问,“人找到了吗?”
平沙小心回禀,“回主子的话,所有人找了一昼夜,熟识水性的人下水不止一回了,可……什么都没找到……”
“熟悉无梁河的船家说,再往前无梁河就会汇入运河之中,若是无梁河找不到踪迹的话,怕是洛姑娘的尸身已到了运河里。运河上每日船只往来不知有多少,若要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船家其实说的话更难听,直说这样找人是痴人说梦,别说是赏金百两了,就是赏金千两都没法子,还是放弃,干脆立个衣冠冢算了。
但平沙小心覷着林庭树的面色,怎么敢将这话直说。其实他心里也已不报期望了。
平沙以为主子听了这话会雷霆大怒,斥责众人无用,可却并没有,他反而是一反常态的平静,只是轻声问,“那艘船,找到了吗?”
平沙忙道,“找到了,就在前头野渡上泊着。”说着,他伸手指着前头,大片已经枯萎的荻花丛中,有个小小的渡口。
林庭树朝那里走了过去,穿过大片枯萎的荻花,他踏上那艘小舟,站在船头。这是河边常见的摆渡小舟,站在船头不过一眼,就将低矮的船舱、放着双桨的船尾一览无余。
但林庭树的目光却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看着这艘小舟——这是她最后乘坐的小船,那低矮的船舱中,她是否曾抱膝坐在里面,那放着浆橹的船尾,她是否曾站在那里眺望对岸。
她以为自己即将奔向自由……
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忽然之间,林庭树目光一凝,立刻大步走到船尾,蹲下身子,他仔细去看船尾木板的一处缝隙——那里残留有一块血迹,如今早已暗沉,变成褐黑的颜色。
那凶犯为了掩人耳目,自是将船上血迹洗刷过的,可缝隙处总有残留。
这是她的血吗?
林庭树单膝跪地,以手去抚摸着那处血迹,定定地看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身来。或许是因为方才跪地太久,再站起来时,他那素来稳健的身形竟摇晃了一下。
他没在意,只从袖中取出那枚珍珠簪子,因被他随身带着,贴着皮肤,这簪子触手温润,光泽愈发莹莹,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低着头看着它,轻轻地摩挲着。
其实他很想问一问她,为什么逃走的时候,她一件衣裳、一点金银都不带,像是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可为什么,偏偏要带着这枚他最早赠她的珍珠簪子?
她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这枚珍珠簪子带在身边的?这是否说明,她的心里,是被他留下了印迹的?在她的心里,他并不是什么都不算的?
可这问题他永远也无法去问她了,这答案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现在只有这枚珍珠簪子,沉默而安静地躺在他手心,散发着莹莹的辉光。
一路上一直钝钝生疼的心口,在这时忽然变得剧痛,下一刻,林庭树毫无征兆地喷了一口鲜血出来,正正好好,这鲜血和船上角落里那抹早已干涸暗沉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下一刻,林庭树栽倒在了船上。
原来痛极攻心是这种滋味,他现在知道了,原来当初她家宅被烧后,她心口是这样疼。
现在他才知道,可一切却都已太迟了。
忽有北风起,拂过涛涛大河,将终于飘落的雪花卷得漫天都是。
冬天的大雪落下来了,青碧色的桃花凋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