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志只见那年轻的富商掀起薄薄眼皮,不过将他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然而他却有种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的感觉。此人目光真是锋锐无匹。
这通身的气势,实在不像个做生意的富商。
安远志前些年四处贩药,也与富商也打过交道,但并不觉得他们如何厉害,那些人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若褪去那层外在装扮,其实人品秉性也不如何。和眼前这京城来的年轻富商是决然不能相比的。
安远志悄悄抻了抻自己的衣裳,努力让这身旧布袍看起来平整些,别落了下风。他道,“劳阁下伸手,在下为你诊脉。”
那年轻的富商便伸出了手,只见手背上青筋脉络蔓延,瞧着颇为遒劲。
安远志细细诊了脉,只觉这脉象十分驳杂,颇显虚弱,想是此人受伤失血之故。又去看这年轻富商的面色,面色略显苍白,鬓角已有冷汗,显然是因伤处作痛他一直隐忍之故。
而后安远志又道一声得罪,解开那人胸前纱布,见到那伤处,不由得暗自心惊——只见好大一条伤口,从左肩斜向下蔓延至右胸,伤处血肉翻涌,流出的血竟是青黑的颜色,隐隐有腐烂的味道。这样长一条伤口,自是已被处理过的,在青黑血渍之下,隐约可见缝合线的痕迹,还有止血药粉的痕迹……即便如此处理过,但这伤口依旧没有丁点愈合的迹象,反而皮肉的溃烂愈发严重。
安远志见状,已是心中一沉,知道这年轻富商的伤病,是远超自己的医术水准了。他自知医术平平,平素在医馆里也最多照方治些头疼脑热的小病,街坊四邻都知道他们医馆真正有水平的是那姓陶的女大夫,因此多会指名道姓让她来瞧病。除非她外出采药不在医馆,才会让安大夫上手看一看。
眼前这年轻富商身上的伤,绝不只是普通的皮肉伤,否则不可能请遍了州府的大夫都无人能治。依安远志所见,这伤处应是带毒,只是到底是什么毒,他却毫无头绪。
安远志心生退意,这时却忽想,陶洛妹妹医术高超,此人伤情,说不定她有法子。自己不如先好生记下这人的脉象、伤情,回去给她说一说,若她真有医治法子的话,到时丰厚诊金到手,他办婚事的钱可就有着落了!
想到这里,安远志愈发仔细起来,以指抹了抹此人胸膛伤处渗出的血,凑在鼻端细细嗅闻,闻到一股苦涩回酸的味道。他细细记在心中。
因要看伤,难免要靠近伤者,林庭树本微向后仰着,阖目,任这年轻大夫观察身上伤势,忽然之间,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股诸多药草混杂在一起透出的微苦气味,许多大夫因常与各色药材打交道,身上都有类似的味道。然而,这姓安的年轻大夫,身上散发着那微苦的药草味道之余,却又额外透出一股格外的清冽来。
清而微苦,这样的味道,他曾在许多个日日夜夜中,在她身上闻到过。
那是她身上的味道。
林庭树猝然睁开眼。
安远志忽见这年轻富商睁开眼,那锋锐薄冷的目光将自己紧紧盯着,顿时心生紧张之意,心道莫非是自己哪里惹怒了他?一时心中惴惴。
却见那富商并未说话,只是冷沉的目光上下将他打量着,似在搜寻什么,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的香囊上。
自安远志进了屋,头一次听到这年轻的富商开口,“这香囊……”
他声音略显低沉,“这香囊,给我看看。”
他应是身居上位,惯于发号施令之人,因此这话说的也不像请求,更像命令。而安远志为他气势所慑,竟没生出拒绝之意,解下腰间香囊递了过去。
林庭树将香囊拿在手上细看,离得近了,果然这香囊中透出的清而微苦的气味就漫了过来,确实与她身上的气息很像。
他解开香囊束口,将其中药草倒在掌心,这几年来,他倒也破天荒的读了一些医书,不似从前一窍不通,因此很快辨识出来这其中药草,都是些常见的,驱虫醒神,只是药草搭配格外精心,因此散出一种清新微苦的气味。
将药草重新倒回香囊中,林庭树又发现这香囊上绣纹也颇为别致,并非常见的花草蝴蝶等纹样,而是一种小小的草枝。
林庭树细看片刻,忽问,“这绣的是远志草?”
安远志听了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富商竟能认出来,莫非他是做药材生意的?他答道,“正是。”
林庭树伸手抚着这粗布香囊上的绣纹,忽然之间,神色中流露出格外沉郁的某种情绪。“寻常只以花草禽鸟做纹饰,以药草做绣纹,实在少见。”
她给他赠过一只香囊,上绣着蒲公英,毛蓬蓬的,少见又可爱。后来被他恼怒之下给烧了。那是她第一次逃走又被抓回的事了。真是恍如隔世。
安远志听了笑道,“因鄙人名字取自这味药草,未婚妻便以此为纹样做了香囊,又配了驱虫醒神的药草,作为我的生辰礼。”
他笑起来倒显出几分憨直来,瞧着应是与未婚妻感情甚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