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如何不知它的忧虑?
这正是他决意不见阿唤的缘由。
无情无念,方可不堕此劫。
他心中怅然,连鬼火冒何时离去的也不知,也未留意地上早已铺了一层银白。
走在路上,他饮了一口碧玉春,任风雪淋头。
一群寒鸦飞过,树林中的人影走远。
在人影背后,擦身而过的地方,金光点点。
阿唤在金蚊的指引下,来到颛顼与鬼火的战场。
却是……
不见人,不见火,甚至连打斗的痕迹也不见。
“看来你的主人无事,且安心去吧!”阿唤对着金蚊轻呼了口气,那灵物在空中绕成了一个心形,她心中仿佛想到了什么,嫣然一笑。
颛顼走在前,莫名间有股很想回头的冲动,一时情绪上涌,心中多了一股隐隐的期待。
转身——
却是……
鸦过无痕,倩影无踪。
很快,他回到镇上。虽已是夜半,长街之上的碧玉春,仍开着门,留着灯,摆着一桌好酒好菜,等着一个人。
“别紧张,小黑豹。不过是扭伤而已,小事!”
“小瞎子,你莫不是傻了,我不叫小黑豹,而且我也不紧张。”
“我知道,小黑豹是我。第一次接骨,总得给自己打点气。”
一张酒桌旁,小瞎子正托着小六的脚狠狠揉着。方才小六扮演“先神之神”,两人打斗太激烈,他从“山峰”摔下时不慎扭伤了脚。
终于小瞎子提了一口气。
“啊……”
一声惨叫响起,伴随着脚踝入骨归位的声音。小六捂着脚踝吼道:“我说小瞎子,你不仅叫小黑,你还心黑!”
说完他转过头,却被眼前来人吓了一跳,不禁叫道:“怎么还来一个脸黑的?”
小瞎子伸出鼻子一嗅,猜到来者是谁,大笑起来。
“这位兄长可知,这世间总有一个人在等你,不管何时何地,不管你是唱白脸还是唱黑脸,总有一个人,等你。”
颛顼见他窃笑,故作生气:“是谁,莫不是冥王?”
小瞎子委屈道:“明明是我小黑!”
“小六,你说小黑和冥王,究竟谁更心黑?”
“当然是小黑!”
“哼!”
几人说话间,一名小童从内院跑来,亲昵地抱住颛顼双腿:“师尊……”
他正是白天向老瞎子提问之人,翠珠和小六之子。
看见颛顼的脸,笑道:“师尊是不是抄书时打瞌睡,脸摔到墨盘里了!”
颛顼有苦说不出,只得道:“贝儿可否帮师尊打盆水来?”
“师尊,清水洗不掉,以我的经验,我给您拿皂角。”
颛顼点头。
少顷,贝儿出来,将水和皂角放在颛顼面前。
“贝儿,你可知道皂是什么颜色?”小瞎子冷不丁问道。
“自是黑色!”
“那你懂“不知皂白”是何意?”
贝儿虽小,但极其聪明,答案脱口而出:
“不明是非,不辨黑白之意。小师弟,这不能难住我哦。”
“谁是你小师弟,”小瞎子语带不服,急着争辩,“我就是进门稍晚你一些而已,学识可不比你差。你阿爹方才冤枉我心黑,这岂不是不知皂白……”
小六接过话:“也不想想当初某人躺在碧玉春门口,就剩一口气,谁发现了你?”
“小六哥,莫非是翠珠姐叫你洗了太多碗,擅长翻碗底了!”小瞎子笑得得意。
“看招!”小六拿起眼前的碗向他扔去。
小瞎子虽不能目视,听力却异常灵敏,手脚功夫也不赖,轻松一抬手,将碗接住顺势一递:
“贝儿,去给师兄盛碗饭。”
贝儿一副人小鬼大的派头,不理会也罢,还笑道:
“师尊教我为人要尊长爱幼,师弟辈分不及我,应该尊我为长;师弟年纪比我大,又理应关爱幼者。所以,小师弟……”
然后,一个碗递到小瞎子身前。
他在所有人处都吃了鳖,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乖乖盛饭去了。
待众人坐罢,颛顼也已重新梳整完毕出来。
“开饭。”翠珠大声张罗着。
饭桌上,新来的厨娘热情地为大家夹菜,操着蜀地方言说得兴起。
“对门的王药师去山里采药,给我们拿了好些猪鼻拱,新鲜的很,好吃的很,大家快‘赏’一哈。”
颛顼心中涌来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低头一看,只见桌上放着十几道菜,分别是猪鼻拱凉拌、猪鼻拱炖肉、猪鼻拱汤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桌上移到了颛顼的脸上。
他从不吃“猪鼻拱”,这碧玉春之人都知晓。
可这位厨娘就是来帮工补差的,不知也正常,大家不好责怪,只得缩着头斜着眼暗中瞟向颛顼。
“快吃啊,别拂婶子之意!你们多吃些。”
颛顼边说边笑着为大家夹菜,自己却是闭气沉息,生怕那味道趁机钻入他的鼻腔。
见颛顼只动筷,不入口,厨娘带着关切道:
“坊主,您也吃,这个猪鼻拱哈,有清热解毒,消痈排毒之效。王药师说了,还能治疗痔瘻。”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看来。
颛顼夹在筷子上的菜悬停,心想看他作甚,他可没有此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