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他的善行遍传乡里,原本当他是“棺材子”扔掉的父兄也将他认回。
因他排行居次,乡人敬其德行,皆美称他为“二善人”。
“坊主,找我何事?”
二善人就坐,心知坊主这么晚找他必是要事,不敢耽误。
谁知颛顼让他将十年前去相公岭所见之事再讲一遍。
他心中忧惧又起,赶忙解释。
“坊主此前不是问过?我确已改邪归正,那件事当真不是我故意,没想到那些怪物怎么就中邪了,还咬了那么多人。我,我不也被害成这副模样。”
小六见他语气低沉,倒了一杯水递去,宽慰道:
“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干。近来镇上发生了一些变故,或与当年之事有牵连而已。”
“此事确该与你明言,”颛顼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道,“近来耳闻相公岭山中隐居之族乃巫常氏,而今该族即将与蜀山氏联姻,已广发请柬,邀九州神族共赴婚宴。依我之见,若水镇恐将再起风波。”
听见“风波”二字竟从素来沉稳的坊主口中说出,二善人顿时心下一沉,深知事态非同小可。
他神色凝重,屏息细听,唯恐漏掉颛顼言下的任何一字。
“此番再请你来详询旧事,是盼能寻出些巫常氏的蛛丝马迹,以防不测。你既已得乡邻敬重,这一镇百姓的安危,想必你是在乎的。”
“那是当然!百姓之事,我义不容辞!”
二善人当即拱手应声,他抓了抓脑袋,开始回忆起来。
“当时达子阿娘病得不轻,眼看就要熬不过去,却无钱寻医。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我岂能眼睁睁看她走,便琢磨起了旁门左道,壮着胆子去了相公岭。
“记得那夜山中起雾,路都看不清,我们摸索着向上爬。快到山顶时,不知发生了什么,整座山开始震动,起初我当是自己眼花。
“定睛一看,才发现沿路都有碎石滚落,还有,好些树接连倒地。后来以为是地动就没在意,便就地趴下想等震动过去。
“结果当我们起身想走时,发现了一件怪事,山上开始有血流下,顺着山路流啊流,染红了好大一片……那景象,十年过去,我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人血?”小六第一次听到这话,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不是!当时我几人腿都吓软了,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刚跑没几步,就听一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无数毒物,就是神君说的烛九阴从四周爬了出来……
“它们爬到血泊里,一滴滴将血吸干,我整个人都吓懵了,以为要把命交待在那儿,谁知那些毒物只顾吸血,并不伤人,就像是冬眠了一般。
“我瞧着莫不是老天开眼,拿来卖钱、唬人也能挣上一笔,就将它们抓了出来。”
说完,二善人又垂头丧气地补充了一句:“没想……竟是劫数,哎!”
颛顼边听边在心中细细琢磨,突然眼睛一亮。
“此前你并没有提起山体震动之事,我记得那段时间并没有发生地动,是否还有不寻常之处,你再仔细想想。”
“啊!没有发生地动吗?”二善人心生疑问,看向小六,小六点头。
二善人继续道:“此地多地动,我此前以为如此,便没觉得紧要。”
“如不是地动,为何会引得那般动静?”小六思索着。
“我想起来了,”二善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语速不自觉快了许多,“当时地下有种万马奔腾的感觉,树就像是从地下被拱起来的,对,没错。”
二善人说完,抿嘴看着颛顼和小六,等待着问话。
“万马奔腾?”
小六微顿,突然醍醐灌顶。
“我知道了,是遁地术,九州神族中,只有大庭氏有遁土之能。坊主,难不成和他们有关?听说大庭氏目前的君长明昱不是本族之人,来历不明,却极为富有,携万卷家资入赘,有没有可能他洗劫了巫常氏,将其家资占为己有?”
“哎!”二善人拍着大腿,急忙点头,“极有道理!我就说山中藏着宝藏嘛!”
颛顼看着过于激动的二人,仍是一副冷峻的神态。
“不用过多揣测,现在唯一能证实的只有一事,当日有人从地下进入了相公岭。”
二善人却来了劲儿,顺着小六的话继续道:
“定是明昱那厮进入相公岭后,将巫常氏杀害,才有那血流成河的场景,要不然九州怎生会凭空出现这般无来头的富主!”
“不对,不对!”
小六听出了其话中的漏洞,有模有样地分析起来。
“如果明昱是先抢家资,才入赘大庭氏,那他当时定不会大庭氏的遁地术,杀人的就不该是他?”
“糟了,好像也是!”
二善人抓了抓脑袋,一副没想明白的模样。
“我认为不管是不是明昱,如果血流成河是真,巫常氏与那些人大战,若其中一方还有人幸存,此事不会沉寂十年毫无动静,是不是说明一方已经被全杀光了?”
“照你这样说,绝不会是巫常氏,否则这婚宴如何举办?”
“为何不会,所以说这是一场惊天阴谋?”
“阴谋,你说那些人图啥子嘛?”
“……”
颛顼几次想开口说话没插进去,摇了摇头,等他们说完才道:
“夜深了,早些回去歇息。小六你送二善人回去!”
“那……”
“此后之事,我自有安排。”
小六应声,与二善人又聊了一路关于明昱此人的闲话。
不知不觉,丑时已至。风又起,将浮云中藏着的雪花揉碎。
颛顼未眠,窗下凝眉,几多思虑在他脑中萦绕。
他想起小瞎子说血狱香尊的一句话:“好好的嗜血狂魔,跑去种地,岂不可笑。”
雪夜,一只玄鹤振翅,朝着无域之狱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