颛顼的掌心急出汗来,不由地吞了口唾沫。
他接过那个“小”字开口道:“小儿就在我手中!你大庭氏数代单传,望各位好生商量一番,如你等需要考虑,含章此处多得是酒,好酒静候!”
“好酒”二字被高声喊出,那是从前他每次与伯垣喝酒,佯装大醉时便会不停说的话。
伯垣知道他装醉,却从来不说,他自己也装睡起来,然后看颛顼偷偷跑出去。
颛顼借此将整个大庭氏的驻地——少吴之墟的地形、民风打探的清清楚楚。
伯垣当时便笃定此子能为、心性绝非凡人可及,是成大事之人,所以事事暗中帮他,最终还促成了大庭氏的归降。
颛顼心下不定,老者是否听懂了他的意思?
老者是否还愿意相信他呢?
明昱一个健步上前,扶住老者,沉言一声道:“来人,送太叔公下去,太叔公高龄,此地见血不利!”
“不,等一下!”伯垣倔强道。
“太叔公!”明昱站到老者面前,挡在他与颛顼之间。
伯垣又将明昱推开,拿起他的拐杖竟是向颛顼打去。
颛顼没有避开,他的整个肩膀被拐棍拍中。
但他内心狂喜不已,他懂了老者动作的含义,当年事成之时,老者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是信任,也是托付。
在别人眼中,老者那一下打得不清。
颛顼随即做出了反应!
明昱的眼中一道光影划过。
那是一把匕首的寒光。
他的目光下,颛顼的手中正拿着匕首,眼神比那寒光更冷。
明昱来不及多想,不,或许他看见颛顼手中刀的那刻就已经想到了。
颛顼不是要杀老者,颛顼是要逼他。
逼他——拔出自己的剑。
明昱的双眸落在颛顼那透着狠厉的面容上。
“你欺人太甚!”
明昱一声大喝,在众人的震惊中,他的剑出鞘,刺在了对面之人的身上。
血从颛顼的腹部再一次流出,正如当初被姜榆之箭射过那般。
“再刺得深一点,孩子便就同我陪葬了!”颛顼的眉头没有皱一下,甚至还带着阴毒的笑容,“明昱公子,千万莫停手!”
“你杀了他,我也会杀了你。承云你休想得到!”明昱满脸悲愤。
此幕发生地太快,阿唤甚至没料到当看见颛顼被刺时,心中也如被扎了一般。
小瞎子听到此般动静,两行眼泪簌簌流下。
“坊主!坊主你怎么了?”他悲恸地大喊,和方雷氏的侍卫动起了手来。
张挥向大嗓门指示了下,让他安抚住小瞎子。
大嗓门一时手足无措,回想前段时间,他与小六、小瞎子、明昱心急如焚寻找坊主的场面,竟觉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
见颛顼受伤,傲俊立即将剑拔出,一下指到明昱脖子上。
想当时傲俊才是要对付坊主之人,现在竟又保护起他来,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件事是他能想通的。
大庭氏之人见傲俊拔剑,也通通拿出了武器准备应战。
听得婴儿汪汪大哭,他们的手竟颤抖了。
伯垣大喊一声:“住手,不准妄动。”
阿唤张开了扇子,傲俊立即将剑又往明昱的脖子边移了半分,一丝血痕染红了剑锋。
“欺人太甚,我们跟方雷氏拼了!”见此大乱,那名虬髯大汉带头道。
“对,放了明昱公子!”一群人跟着吼道。
傲景道:“我等只要承云,并不想伤害你们!”
“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杀了他!”明昱指着自己儿子,道,“我死也不会将承云给你!来人,扔火里。”
明昱的叔父拿着那木盒,不敢扔也不敢不扔,左右为难。
伯垣老者命令道:“给我!”
“扔啊!”明昱催促道。
“给我!”伯垣又重复了一遍,叔父不敢不听老者的话,双手递上。
伯垣的面色沉重,他看着颛顼,又看着明昱,明昱吼道:“太叔公扔进去,明昱万死也不能将它给方雷氏。”
老者痛心疾首:“这可是大庭氏数代单穿的子孙,不管什么都比不上。此事之责我伯垣一人背。”
“太叔公,您这样让明昱如何立足于九州,明昱只有一死谢罪,此子也无脸苟且于世!”
阿唤再也听不下去,扇子向空中一扔,直接向傲俊手中的剑飞去。
傲俊好似早有准备,一手抱着孩子快速闪过身躲到明昱的身后。
阿唤投鼠忌器,不敢再施动术法,否则难免两人一起伤到。
伯垣老者的拐杖在地上磕出一声震响,众人又安静下来。
他拿过木盒,环视着场中之人,对着高处做壁上观的傲景喊道:“想要承云,就下来同老朽说话。”
傲景从四楼飞身而下:“尊者明智,晚辈敬佩!”
伯垣道:“当年是我劝君长投归颛顼,也是我让大庭氏放弃三千将士之仇,今日我仍劝明昱你忍一时之屈,报仇不怕晚,但必须留一口气,留一滴血脉。”
“太叔公,大庭氏可以受屈,但大庭氏不能对不起天下!”明昱声泪俱下地哀求道。
“死多简单!”伯垣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要有为于天下,你要做的是杀掉不义之人,歼灭无德之族,替那些与你有过同样屈辱的人做主,让邪恶之势得不到伸张,你明白么?”
“太叔公……”明昱哀叹。
伯垣转向傲景:“先放人!”
“孩子给他们!”傲景道,随后他伸手去接木盒。
伯垣又杵了一下拐杖,看向傲俊:“退下!”
傲俊未动。
伯垣对其他人道:“诸位,今日之事就当我大庭氏有愧于各位,所有责难老朽一人承担。各位若对承云之处置有任何想法,出了这个门大庭氏一律不过问,否则老朽拼死也不答应!”
傲景示意让傲俊将剑收起来,从伯垣手中接过了木盒。
他得意起来,将木盒打开,仔细看着绢布上的乐谱。
向一旁的乐师确认过真假后,开怀大笑。
受那笑声的感染,伯垣的脸上也浮起了难以言说的笑。
那抹笑好似来自悠远的过去。
他看了眼被明昱刺伤的颛顼,又看了眼明昱,好似看到了一个新的未来。
那抹笑中又带着些悲怆,只可惜那样的未来,他再也不能参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