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死生,乃阿唤自己的选择。善恶有报,非是天命,而是我等自己选择的回向,人神亦然,万世不移。所以各位只是成全阿唤而已,这桩罪责不会落到诸位身上,无须负疚!”
阿唤说着,目光又落在那对兄妹身上。
“你们的阿爹阿娘把你们教得很好。木受绳而直,水因滤而清,人因教而昭。若人人都有如此教化,阿唤相信这世道,总会有清朗之日。”
最后,她的眼神又看向那名可怜的百家娘:“今后,还望大家善待她。”
这些像遗言一般的话如细针扎入星回的心脉,他想,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她么?
他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那群村民身上,只希望他们尚有一点骨气,不要捡起那些刑具来。
然而,他的想法刚一出,眼前一人就蹲了下去。
这群无知之人,这群自私之人,这群卑鄙之人!
阿唤看出了星回的心思,转头看着他:“别忘了,帮我带话给颛顼!”
这一声是叮嘱,更是诀别。
“谢谢你,星回!”
这句话阿唤是笑着说的,这让星回连拒绝都不可以,或者说是不忍心。
星回无奈地看着她,她似乎安排好了所有人,除了她自己!
他只得咬紧嘴皮应道:“……好!”
他的喉咙在哽咽。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胸脯的颤抖,怀中的孩子又疾声哭了起来。
“拿起你的刀,向我刺来!”阿唤的声音带着肃然,是曾经任何人都无法质疑的威吓,在孩子的哭声中显得尤为悲绝。
无赖在一众刑具前踱步,脸上既有期待,又很慌张,自言自语说着安慰自己的话:
“是她罪有应得,是她让我杀的,我想活而已,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他的脚步一点点向阿唤靠近。
在场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到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听到了海风将他手中那把薄刀吹得噼啪作响的声音。
无赖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刀柄,嘴上嘟囔着。
他离阿唤越近,哆嗦得越厉害,终于他闭了眼睛,鼓起了一口气,朝阿唤闷头冲去。
寂静笼罩尘寰,人心只敢偷摸摸地跳动。
三步、两步、一步……
他的刀抵达阿唤的心口,没有村民敢直视这一幕。
兄妹两人捂着眼睛,女孩的泪珠已经铺满了脸庞。
刺进去了么?
现场没有响起惊呼,也没有传出哀叹,仍是死一般的沉寂。
无赖虚着一只眼睛,半遮半掩地瞟去。
他喘息着,抹掉额头上的汗珠。
“歪了!”阿唤静静地对他道
她甚至将刀头往自己的胸口挪近了三分。
“朝这里刺!”
无赖听话地“哦”了一声,竟然委屈上了。
说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等等,不会是你自己移开的吧?”
甚至又补充了一句:“你,你不会还手的吧?”
阿唤都没想到这个人会怂,轻轻抬眸看了他一眼。
就这个简单的动作,竟吓得他手里的刀直接脱手落到了地上。
无赖还兀自呆了好一会儿,才敢去捡起那把刀。
阿唤这时做了一个动作,手一伸,变出了她的法器水波扇。
这下不仅是无赖,连一众历化者都如临大敌一般,窝囊地缩起身子准备应战。
即便知道她没有灵力,这些人还是很怕她。
阿唤轻笑着摇了摇头,将水波扇朝空中一扔。
前方的历化者竟也纷纷拔出了武器。
阿唤看着水波扇的眼神带着某种伤感,她叹息了一声。
水波扇竟然在众人面前爆了。
滔天的水花轰然从扇子中坠落,里面万千生灵的虚相相继飞出。
有相繇、文鳐、鲮鱼,还有许许多多海妖鱼怪……
所有人震惊了,他们甚至怀疑整个东海的生灵原来都在她这把扇子里。
如今阿唤竟然将它拆了。
这足以证明她要接受惩罚的心有多坚定了,连最后一份求生的保障也不要了。
这样的决心,让星回绝望到窒息,他知道即便颛顼在此,也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了。
她从害怕游魂到学习渡灵,且一直消耗灵力渡化它们,等的便是今日。
那些从水波扇中逃出的生灵,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幽深,它们神情狰狞,好似连大海也能吞噬一般。
而此时,它们正凶恶地看着阿唤。
她的神色中却全是坦然,甚至还有种快要解脱的意味。
“连水波扇都没了,她今日断没有生机了!”一名历化者道。
无赖将这句话听进耳中,脸上的恐慌少了许多。
但当他再次走向阿唤时,发现还是无法动手。
奇了,这下他更慌张了,甚至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要他冷静。
阿唤见他模样,双手展开,对小雪淡淡道了一句:“有劳了!”
小雪明白她的意思,手一挥,两条水袖飞出,竟是将阿唤悬空挂了起来。
“嗯?”阿唤看着那名无赖,好似在给他鼓励,“可以动手了?”
无赖也没有见过如此想让别人杀她之人,瞬间来了胆气,再无顾忌。
他吞了一口唾沫,一下将刀伸了出去。
一声惊叫响起:“啊……”
当然,这一声不是从阿唤口中发出的。
一些百姓大张着嘴巴,好心地替阿唤叫出了口。
血染白缟,湿透红纱。
阿唤的胸上正中一刀。
还好,她不疼。
彤鱼氏的仁慈,便是给了她一副青鱼的身躯,没有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