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郝云接回信纸,“这是你家那口子寻到的才女贺双卿,你刚念的是她写的词《发凤凰台上忆吹箫·寸寸微云》。”
“既好,太太因何有怒?”
怒从何来?
王善保信中写邻人言贺双卿自幼聪慧,虽家境贫寒却通过私塾旁听学会了填词作诗。
可怜十八岁时丧父,叔父以三石谷子将她嫁给了邻村佃户周大。
此人嗜赌成性,时常打骂,婆母更是掉破蛮恶,将她当牛马奴役。
本就身体孱弱的贺双卿患上了疟疾,如今不满双十的年纪已是病体难支,有苦无处诉,只以诗词写衷肠。
信后还有其余几首诗词。
王善保来信询问可要帮着和离,请回府里教学。
邢郝云隐约觉得从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这些都不紧要,如今要紧是为贺双卿治病,和离来此。
邢郝云写了信,又怕凭王善保一个管事办不妥,找贾赦要名帖。
“我的帖子都在二房处收着。”
这话听得邢郝云险些背过气去。
王熙凤当时被水月庵净虚使激将法拆散一对苦命鸳鸯,便是拿了贾琏的名帖。
这名帖就是身份象征与现代的身份证叠加职位差不了多少。
如此重要的名帖,随意放在二房?
贾赦这两年从未见过邢郝云对他摆脸子,近来几桩事让他面上有光不自觉问询,“可是不妥?”
邢郝云点点头,“老爷全都收回来吧。”
贾赦当即吩咐长随去贾政处取名帖,“回来直接给你们太太送去。”
邢郝云听闻并未推辞,在她手中总好过随意放在哪里被人借用。
除了名帖,邢郝云还备了滋补身体的药材并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一来治病花费良多,二来表示邀请诚意。
这等有才的女子不该被不堪的婚姻束缚,她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这一点,邢郝云亦写在了信中。
不止如此,邢郝云还说若有同样有才的姐妹亦可介绍,来者不拒。
送信归来的小厮再度带着信离去。
远在金沙县的王善保此时有些忐忑。
太太可会要这样一个妇人去教那些姑娘和小爷?
可他看不得周大如此虐待贺双卿,不过打听了两句又是咒骂又是拳打脚踢。
本次也算因他而起,即便会被责罚,王善保也硬着头皮将人带到医馆诊治。
媳妇儿会理解他吧?
这等只会虐打妻子的,就该打一辈子光棍!
太太、能理解他的做法吗?
估摸着太太的回信就在这一两天,王善保撑着双手在脸上胡乱揉搓两下。
明儿就去周遭多寻一寻,只要有才之人多,想来太太不会责怪他。
苦涩的药味让缓缓睁开双眼的贺双卿有些恍惚,她这是……
昏黄的油灯照亮一隅,也照亮了王善保不算伟岸的肩膀。
她被这个衣着光鲜的老爷从夫家带出,离开时周大拉扯不休,被这位突然出现的老爷一句,‘整日虐打妻子,你算什么男人!’镇住。
若爹爹、娘亲在世……是不是也会这般护着她。
泪珠顺着脸颊划入脖颈,温凉滑腻却不似从前那般冷入骨髓。
打定主意的王善保一起身就听到一阵抽噎声,站在原地问:“贺娘子可是疼了?我这就去寻大夫。”
“不,”贺双卿挣扎着想起身,一次不成又努力两次,“多谢您施救之恩,我,我无碍,只是眼下并无银钱还您。”
“这不急。”王善保摆摆手,“你这种情况换做谁也会出手的,也是我多问了几句,才让你……”
“与您无关!”贺双卿闭了眼,“与您无关,不是您也会有别的借口。”
她已被打的麻木了。
可为何心会如此痛。
她这一生就要如此吗?
贺双卿眨去眼中泪水,借着昏黄的油灯看向离着三丈远的王善保。
“还未问老爷姓氏,改、”贺双卿语气凝住,改日,她这样一幅身体,还能从哪里去凑钱。
“我如今身无长物,只能先做一首诗谢您,至于银钱……”
宽限些时日这几个字,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王善保听她一番感谢的话说的断断续续,便知内里艰辛。
早年他媳妇儿也是过了不少苦日子,后来跟了太太,到了荣国府才算过上好日子。
这种难处,他听媳妇儿讲过数次。
“不是我,是我们家太太……”王善保虽出手相助,却怕太太那处不答应。
若说的过于肯定,最后不能入府,没得空欢喜一场,赶忙改了说辞。
“银钱对我家太太来说最不值一提,你且好好养着。”
王善保中间的停顿、犹豫,贺双卿听得、看得分明。
这番话是特意宽她心罢。
既如此,她也不能不识趣,留下拖累恩人。
待王善保离去,贺双卿下床寻了纸,又从门外煎药炉子处找到一截烧黑的木棍。
今日种种如浮生一梦。
贺双卿略一思索,便写下一首道谢诗。
末尾写着他日必还银。
银星璀璨,贺双卿恋恋不舍看一眼,默默出了药铺。
一墙之隔,王善保正同同伴说着明日去那几处寻访,务必多找些有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