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斯跟从他多年，大秦建立的伟业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对方的功劳。他自认待对方不薄，李家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多重姻亲关系的加持下，李斯说是和他关系最亲密的臣子也不为过。

但听神女方才所言，蒙恬、蒙毅，还有李斯，都在二世即位后被杀。

这其中，有多少是胡亥的想法，又有多少是赵高的手笔？

“是廷尉？”他听到自己开口，分明是在发问，语气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李斯现在担任廷尉，但他确实有把对方提拔当丞相的意思。

他记得自己的死是暴毙。那就是突然驾崩，没来得及交代完后事，而以他对李斯的信任程度，对方肯定会知晓这件事。

赵高作为天子近臣，定然也是知晓的。

而看胡亥对赵高言听计从的模样，以李斯的性子……

李斯贪权，落得那般下场，想必是受到了赵高的打压。

秦夷香略含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还是有必要给李斯说说好话，“往后之事，此间世界尚未发生，具体如何，吾亦不知。”

“吾只知廷尉为帝王之佐，乱世之能臣，趋利之政客，失节之宰相。”

始皇帝垂着眼，以秦夷香的角度来看，并不能窥见他眼底的情绪。

“李斯是良臣能吏。”始皇轻声道。

秦夷香轻轻“嗯”了一声，这话说的不错，李斯是良臣能吏，非忠臣义士。

“李斯在陛下驾崩后与赵高联合矫诏，拥立十八公子胡亥为二世。”

“陛下要处置他们吗？”秦夷香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始皇帝长舒一口气，抬眼和她对上，“神女不想朕处罚廷尉。”

秦夷香轻笑出声，“上穷碧落下黄泉，再难找到一个如廷尉这般有才华、有能力，且把自己的忠诚全给了陛下的人了。”

秦夷香并不觉得自己说的夸张，显然始皇帝也有所触动，但也仅仅是触动。

“恃威之臣，唯陛下可制。”

威即君王权威、势力。

恃威之臣，威在则臣，威去则奸。

当然，她说这话也不是要始皇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陛下可自行决断，毋因吾之言语乱了方寸。”

“神女，此事关乎大秦万世之基业，政当深思熟虑，恐怕一时难以抉择。”

始皇帝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今晚之事对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他一时感到疲惫不堪。

秦夷香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毕竟骤然知道自己的万世之业毁于一夕，最忠诚的臣子背叛了自己，任谁都难以接受。

她推了一盏茶到始皇帝手边，“此事不急。陛下大可等回到咸阳后再做决定。”

始皇帝点点头，端起杯子饮了一口。

“夷香，我不明白。”蜃龙转过身子，一双豆豆眼盯着秦夷香，里面满是迷茫。

“李斯为什么要联合赵高矫诏，他那时位极人臣，你说过他与始皇有姻亲关系，就算他贪权，也没必要去扶植胡亥吧？”

她伸手让蜃龙回到身边，抽出空隙来同它讲话：“这和李斯的早年经历也有关。”

李斯少时为楚国小吏，有一天去上厕所，那时候的厕所脏乱臭，厕所中有老鼠在吃不干净的东西，每当人或狗一靠近，便吓得四处逃窜。

但当他走进粮仓，见到粮仓里的老鼠，居于大屋之中，吃着堆积如山的粟米，不用担心受到人或狗的惊扰。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这是他当时说的话，大概意思是，一个人有没有出息，跟他的才华关系并不大，重要的要看他所处的位置。

为了不做厕鼠，所以李斯去拜荀子为师，学成之后离了楚国，去了当时日益强大的秦国。

“但是鼠之命运便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吗？”

粮仓里一旦没了粟米，一旦粮仓主人要灭鼠，那仓鼠也能成为厕鼠。

粟米是权势，主人是能给他权势的人。

“李斯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权力、地位，都来源于始皇帝，一旦始皇对他的信任崩塌，或者说，始皇不在了，”秦夷香低头，“那他该如何自保？”

“所以，当初矫诏时，他或许有过迟疑，但一旦赵高以权势相诱，他便会动摇。”

“他一旦动摇，赵高又何妨找不到理由把他拉下水。”

她看了看始皇帝，对方正阖眼捏着眉心，并没有注意她和蜃龙这边的状况。

看来她一开始打算和始皇帝讲的开民智之事要延后了。

但是不急。秦夷香心想，时间还多得是，总归都是要处理的，至于先后顺序，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