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神女接下来的话才是让蒙毅更觉不该听的内容——
“朱鸟主火，不过……”神女话音一转，笑道：“吾记得，大秦是水德。”
以邹衍的五行学说来看，周以赤鸟受天命，正是火德。而秦灭周以后自命水德，服饰颜色尚黑，连百姓裹头的布巾都是黑色，称为“黔首”，“黔”便是黑，也是有以黑压赤的意思在里面。
“不错，”蒙毅点头，“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南宫朱鸟，乃火之精、周之旧符也。”秦夷香一脸高深，“秦以水克火，本应天命在握，然火非死物，水难尽熄。”
蒙毅不明白话题怎么从瓦当花纹变到天命归属上了，但对方说的话实在太有说服力，他自然地顺着秦夷香的话发问，“然后呢？”
“朱鸟之焰，藏于隐微，成大秦三患。”神女转身看向他，“一曰旧德未绝，人心未附。礼乐文脉藏于齐鲁儒生之口，埋于六国旧族之心。朱鸟不现，却如暗火绵延。”
“秦以强力压之，以严法禁之，看似天下晏然，实则火种未熄。一朝风起，便可燎原。”
蒙毅心下一沉，对方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六国旧族虽说表面上安分守己，但并不是全心全意归附大秦，说不定在哪个角落，便有人在暗地里反秦。
“不知这剩下的二三为何？神女可有对策？”
— — —
“廷尉有何计策？”
现下回了咸阳，有些事情便可以安排下去了。
之前与神女谈到过开民智一事，此时倒是有必要和李斯商量商量了。
李斯并非不知民智可开，甚至若是大秦以后想要继续发展，民智便必须要开，但……
“如今战事方休，实宜鼓励耕织，恢复国力，开民智一事，不宜过早。”
当下正是大秦需要休养生息之时，一个五口之家，不仅父母需要劳作，父亲还需要服徭役，孩子也得在农忙时去下地干活。
倘若要求稚童去学府，不光家庭在农耕上忙不过来，可能不愿意让孩子去读书。单是郡县里开办学府便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始皇帝也知他的顾虑，闻言并未多说什么。他指尖一下又一下地轻叩着桌案，“你负责的那纸张改进到何种程度了？”
“倘若着人将文字抄于纸上，编订成册，下发至郡县，用于黔首识文断字，又需作何准备呢？”
李斯略一思考，回答道：“现今造纸工艺较之先前大有改进，笔迹泅染已可控制。若命文吏抄写诗书，恐工程浩大，耗时耗力。”
秦虽统一了文字，但秦篆写起来并不简单，且六国旧地之人认不认识本国文字尚且未知，又遑论大秦的篆书。
现在将其普及到郡县确实是有些不切实际，始皇帝捏了捏眉心，退而求次，“昔齐王开稷下学宫，聚百家之士，致齐国强盛。朕欲仿效齐王，再开学宫，集百家之学，廷尉以为如何？”
李斯以为不可。
陛下，若复开稷下，聚百家，恐诸子横议国政，使得是非无主，社稷不安啊！
李斯内心控诉，然而表面上却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擅长揣度上意的他自是知道，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开民智，那他就不能强行逆着陛下的想法来，只能寻一个折中的法子。
“臣以为开学宫非不可行，然不可效齐之稷下。臣请以秦法为纲，设官学、定教材、禁异说，统一以秦篆相授，使民智可控。”
“此法短期内无法在普通黔首间推行，臣以为可先从六国旧族中选取可塑之才。”
“稚童则以法令、忠孝为教，定其心志，使其尊君亲上，畏法守礼；稍长，则博涉九流百家之言，通晓其说，不使专精，以防偏蔽惑世；及其志定，乃量其才性，使专研一艺一业，或文法、或农工、或吏治，各致其用。”
“如此，则民有通识而无异说，有才用而不乱政，上安社稷，下定民生，此长久之术也。”
如果秦夷香在场的话，大概会感叹李斯的思想真是够超前的，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素质教育与专业分流！
始皇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种办法的可行性，他赞许地看了李斯一眼，“如此，那明日朝会上便将此事定下来。”
李斯俯首领命。
而就在这时，蒙毅从外殿走了进来。
同陛下见礼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将从神女那里听到有关朱鸟对大秦社稷的隐患一事说了出来。
“……其二是火应南方，边患未平。”蒙毅一脸凝重，“其三是内火攻心，社稷自焚。”
而听到他转述的始皇与李斯也陷入了沉思。
“边患未平……莫非是百越？”始皇帝直了直身子，百越那边他确实早就有攻打的意图，已经派去了五十万大军，不过时间不算长，他还没收到那边传回的消息。倒是没想到竟然还会对大秦造成这么大的影响。
“此事明日朝会上再行定论。”
至于其三……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到坐在对面的李斯身上，自从先前从神女那里知道了大秦二世而亡，且与李斯等人脱不得干系后，他要说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肯定不可能的。
此时一听说还有“内火”导致“社稷自焚”，他不免又想到那段不太愉快的对话内容。
莫名被始皇帝瞪了一眼的李斯：“……”
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李斯转头，尽可能去忽略陛下的视线，“神女可有具体告知二三所指之事？”除了第一点蒙毅展开解释了之外，第二三点说的未免太过笼统。
保险起见，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蒙毅垂首，“这个嘛……”
李斯感受到那如有实质般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顿时松了口气。
被陛下的目光锁定的蒙毅：“……”
“神女没说。”他也不敢问。
“神女现在何处？”始皇帝觉得还是有必要亲自去找一趟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