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寂寥,桃林之中,满是暗黑的树影,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一阵诡异的声响,除此之外,能听到的,便只有沐远晴自己的脚步声。
她一个人走在树影漆黑的夜里,脸上依旧带着泪痕,却不再回头看那个给她了极大的愉悦与伤心的地方,她只知道,她现在应该回家。
她出来了一整天,沐之善一定发现了她不在家中,他一定会很担心——都是她不孝,否则,不会让沐之善如此的难过。
拖着疲累的身子,好不容易才走到城门外,只差一刻,那城门便要关上了——沐远晴耷拉着脑袋走进城中,她听到那守门的将士似乎在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是在说她吧?还对着她指指点点的……沐远晴知道,她现在在京城已经十分的出名了,只是这名气,多半不什么好名声,还是归咎于卫子慕,让她现在成了那人尽可夫的女子。
她知道的,她知道那些人背后都是怎么说自己的,即使今天之前的她并不在乎,不过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她早已经成了京城中的笑料,成了所有人家用来警醒自家女儿的笑柄。
那场没能完成的婚礼如此的盛大,她的样貌怕已经是人尽皆知,而此刻的她,带着一身血迹,在这么晚的夜里,从城外归来——那些人,明日又有得说了吧?
可是,她不在乎,现在的她,只想快些回到家中,扑到沐之善怀中,和他忏悔,向他哭诉,向他保证她以后都会听他的话,安分守己,再也不跨出房门一步,再也不做任何忤逆他的事情,再也不让他因她而丢脸。
可是所有的设想却又顷刻倾塌——因为她看到了卫子慕。
他正站在她家府门前——说是府门其实也算不上,因为那门已经被火烧得看不到痕迹了。
火?
沐远晴突然回过神来,她看向卫子慕:“怎么一回事?”
火光滔天,将天际都染红了——原来方才那些人指着她、指指点点的,并不是因为她周身的狼狈,而是知道,沐家有难。
“沐之善意图谋反,”卫子慕的声音却是冷冷的,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陛下命我前来抄家。”
“我爹爹呢?”沐远晴突然发了狂,想要扑向卫子慕,“我爹爹呢!”
只是身子根本不能近他,在他身前便被拦下,那些一脸寒意的兵士用同样寒冷兵器指着她,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沐远晴苦笑,她还奢望什么?她明知道卫子慕恨沐家,她还期待什么?
她终于冷静下来,看着卫子慕的背影:“你把我爹爹他……怎么了?”
卫子慕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道:“来人啊,把这罪臣之女押下去。”
“罪臣之女?”沐远晴冷笑,“我爹爹他,到底犯了何罪?”
“谋反之罪,”卫子慕依旧没有回头:“陛下命我前来抄家,并且将有关人等一并收押。”
“爹爹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怎么会谋反!”沐远晴自是不信的,“陛下断不会如此这般待他!一定是你和陛下说了什么!”
“有没有谋反不是你说了算的,”卫子慕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说没谋反便没有吗?那我和陛下认定了,他谋反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便是你一开始想做的吗?”沐远晴抬头盯着他,质问道,“我受你欺辱还不够吗?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爹爹?”
“你以为你是谁?”卫子慕终于回头看她,“对我来说,对沐家……做什么都不会过分,因为这是你们欠我的!”
“欠?”沐远晴抬头看他,“就算沐家亏欠你什么……我已经这样了,难道还不能赎罪?”说着,她低头看向自己裙裾上的血污,一脸的颓败。
“不够,当然不够,”卫子慕眼神睥睨,“更何况,你的事与我何干?是你自己不知检点,有辱闺阁……与我何干?你身败名裂,不过只是开始罢了,以后,会有更多的苦痛等着你承受呢,你以为一切就这样简简单单结束了吗?”
沐远晴再度抬头看向他,他脸上的寒冷是如此的明显,和她平日所见,实在是太不一样了,而她只能闭上眼睛:“我看错你了……你根本不是什么翩翩郎君,而是恶鬼!”
“那又如何?”卫子慕冷笑,“我身在地狱,也是你沐家害的!”
“你要如何处置我们?”沐远晴心堕到了谷底,声音带着颤抖,“你要如何处置我和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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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按照本朝律例,谋反者当诛之,”卫子慕轻笑朝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个礼,“只是陛下宅心仁厚,念在沐之善多年征战也算是立过功的份上,免你们一死而已。”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卫子慕的声音冷冷的,“而且,这刑罚只针对你们父女——沐之善打入天牢,择日流放,至于你,则是被贬为娼妓,永不得翻身!倒是沐远清有幸逃过一劫,不过海捕文书已经下发,他躲不了多久了。”
“这样的结局,你可满意?”卫子慕突然凑近了她,“反正,你已经失了贞洁,做娼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沐远晴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实在是不明白,平日里自己所见的温文尔雅的男子,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要跟他求情:“如果我求你……无论你怎么对付我都可以,只求你放过我爹爹呢?”
“你以为你是谁?”卫子慕的脸上突然变得越发的难看起来:“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我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你以为你又转圜的余地吗?”
“那么,你让我死了吧!”沐远晴不再看他,“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一切都解决了,这事情原本便是我惹出来的……我死了,一了百了。”
卫子慕脸色微微动了一下,却是越发的冷然:“我说过了,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来人,将她押下去,”卫子慕声音清冷,“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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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远晴闭上眼睛苦笑,她明知道不该求情,换来这样的结果,只能说是自取其辱,又能怪得了谁?有兵士冷着脸过来,想把她押下,她却反而不再反抗:“我自己可以走。”说着,她没再看卫子慕一眼,也没有再看身后正燃烧的屋子——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就这样被卫子慕毁于一旦。
她想,她应该恨他的。
可是偏偏始终是无法恨得起来?为何只要看到他的脸,便忍不住为他难过,忍不住觉得的的确确是沐家亏欠他许多?分明——一开始便是他引她入瓮的,为何她心里却还是想着为他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