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远晴刚刚接近云景,便被云景一挥手甩到一边。
云景几个月来一直不在京城,所以这之前两人倒是从未遇到过,而今日云景着的是便装,所以沐远晴并不知道他是卫子慕的人,见他似乎嫌弃自己,沐远晴也不恼,反而是微笑着退开了几步。
说白了,虽然自甘堕落,但是沐远晴还不至于能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沐家家变之后,她也看过太多人丑陋的嘴脸,心思变得敏感,别人对她的不屑甚至厌恶,她还不至于迟钝到全然不察。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既然眼前的男子如此的憎恶她,那么何必要把她拖来……共处一室?
这样想着,她自然便要问出口,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的了,那么又何必怕些什么!
云景见得她好整以暇地坐下,悠闲自在的模样更是气恼:“我是来要你的命的。”虽然气恼,他的语调却是没有什么变化,看着沐远晴的眼神仿佛看着一个已死之人,思索着怎么样才能让这个女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
“哦,”沐远晴倒是没有讶异的表情,反而是有些期待,“那么烦请动手吧,我不会反抗的。”那神情,看起来似乎他们此刻在讨论的并不是生死大事,反而像是恩客与风尘女之间的交易。
她这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一般的神情着实是再度惹恼了云景,“你别以为我不敢!”
“那么便快些动手别磨磨蹭蹭的,”沐远晴并不介意继续激怒他,“杀人不过头点地的事情,你这般犹疑反倒叫我看不起。”
云景有些呆愣住,他原本以为听到有人要杀自己,不管是谁多多少少都要露出一点害怕,女子的话尤甚,或许还会惊慌失措大叫出来,他原本是打算趁着沐远晴害怕的时候结束了她的性命的,但是眼下看来,似乎有点奇怪。
谁知道自己要被杀还能这般镇定?这沐远晴不是常人,要么就是脑子有毛病,要么就是想死想疯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没有杀过人啊?”见他不动手,沐远晴倒是有些发急,生怕他反悔一般,“难道杀个人还要我教你?”
云景却是依然不动,因为实在是理不清一个头绪——杀这样一个一心寻死的人,似乎真的并无多大的快感。
他恨沐远晴,这几日知道了沐远晴的身份来历之后他恨确信这一点,如果没有沐之善,很多悲剧——他身上的悲剧,天香和楚楚的悲剧,卫子慕的悲剧,还要许许多多人的悲剧不至于会发生,他无疑是恨沐之善顺便恨着沐远晴的,他之前以为他杀了沐远晴会很开心的,可是这一刻,他迟疑了。
云景不由自主的想起卫子慕看着沐远晴的眼神,他从小便与卫子慕相识,但是从未在卫子慕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色。
他可怜,可是卫子慕又何尝不可怜——想到这里,他原本放在腰间剑鞘上的手便有些迟疑,有些不忍出手。
沐远晴是死是活他不关心,杀不杀得了沐远晴他也不关心,他只是有些担忧,若眼前这个人死了之后——卫子慕会如何?
他有心想要收回杀人的心思,偏偏那个不知道自己差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不知好歹,兀自叫嚣着:“杀啊,你杀了我啊,我求之不得呢。”
“你——”云景语塞,眉头皱起,又生出想要杀了这女子的冲动。
“你不敢杀么?”沐远晴似乎还不省心,继续煽动着他,“你没杀过人吧?呃——”后边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你够了!”原来是被云景掐住了脖子,云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聒噪地想要速死的人,忍不住上前,看着那喋喋不休的模样便生出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他掐得用力,沐远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被掐断了,他手上的力道慢慢加重,沐远晴并不打算反抗,感觉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云景一边掐着沐远晴的脖子,其实心内还是有些不安的,偏偏沐远晴似乎就是那种不会服软的人,即使濒临死亡,面上依旧是一副似乎是在嘲讽他的笑容,让他心内着实不快,手上的力道不免又加重了三分。
沐远晴感觉自己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都化成了一片白光,渐渐的,白光之中又多了一些星星点点,那些星星点点渐渐再度汇成图案,有沐之善的脸、沐远清和丁桥的脸……还有卫子慕的脸。
忍不住便笑了,她这一次,是真的可以死可以解脱了吧?
她其实好累,真的好累,不想硬撑着,可是却又没有办法不硬撑着。
沐远清不知所踪,她可能是沐家最后的人,沐之善枉死她却无能为力,有时候半夜醒来之时,都会想起沐之善临死之前说的那番话。
人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不对的,就像她其实那么想沐之善,可是却从未梦到过他,只有午夜之时,自己回想,才会想起沐之善曾对自己说过的话,那些话,让她如履薄冰,心惊胆战。
因为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想死,可是卫子慕不会给她一个干脆,他便是要只有折磨着她,留她在世间,看她受屈辱,间接地报复沐之善。
这样的行为,好幼稚,好可笑。
人死不能复生,这样的报复,真的有用吗?沐远晴真的很怀疑,人死后若是真的有灵,那为什么这么长久以来,沐之善都不愿意出现在她梦中,给她一个安慰呢?
难道是因为……沐之善始终无法原谅她?因为她招惹了卫子慕,结果给沐家带来了这么深重的灾难?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只是知道,此刻,她或许终于可以解脱了。
卫子慕不允许她自杀,自己却又不肯杀了她,那么她死在别人手中,是最好的结果了吧?从此之后,再也不要想这些烦心事了,再也不要为卫子慕而伤神了,她就要死了……一个死去的人,是不会再有烦忧的,就像死去的沐之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