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御史为官数十载,根基深厚,这八十大寿,京安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倾巢而出。
前厅此刻可谓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好些高官世族、皇亲国戚都携着家眷前来祝寿。
“户部尚书萧大人到。”
萧铭今日穿得素净,刚迈进门,便有人迎上来寒暄。季珩跟在她身后半步,眉眼低垂,嘴角带着温良无害的笑。
“这位便是季大人吧?”有人见着萧铭的面子,同他拱手。
季珩立刻回礼:“下官季珩,久仰大人。”
对方笑了笑,名帖递得客气,眼神却很快从他身上掠过去,又同萧铭说起盐税、秋粮,还有户储局的账册。
季珩也不恼,陪着站了一会儿,等萧铭被几位大人请到屏风后说话,便识趣地退开。
前厅很热闹。
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着哪家的马好、哪家的弓强,还有百花楼新到的姑娘。那些文官们则三五成群,摇头晃脑地品鉴着送来的字画。
而季珩所到之处,那些人要么是将他当成空气,要么是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移开步子。他在前厅兜了两圈,连个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找到。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自己怕不是魂魄离体了?要不然,这满屋子的大活人,怎么都跟瞎了眼,看不到他似的?
季珩扫了一圈四周,趁着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地绕过回廊,向后院走去。
程府的庭院,与主人的性格如出一辙。花木被修剪得棱角分明,草间没有一片落叶,连道上铺就的石砖都横平竖直,严丝合缝。
季珩闲适地背起双手,信步走着,云白的衣角在秋风中轻轻翻飞,仿佛不是偷溜进别家的后院,而是在自己家一般自如。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座假山下,那假山堆叠得颇为独特,山根和山顶都收缩得很窄,中间却宽阔厚重,像个巨大的陀螺,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季大人。”
一个沉稳冷冽的声音忽然响起,“家父的寿宴在前厅,你走错地方了。”
季珩转过头。
只见另一侧,一个身影缓步走来。
那人身形修长,脊背笔挺,假山的阴影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挺阔、倨傲不群的脸映得晦暗不明。
“程大人。”
季珩笑了起来,“前厅人多眼杂,空气也污浊得很,哪比得上程大人这后院清幽雅致。”
他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季某初入仕途,不懂规矩,以后许多事还要仰仗程御史多多照拂。”
“御史台的法度,照拂不了攀附钻营之辈。”
程沧皱了皱眉,低声道:“你身上这件官袍是怎么来的,本官心知肚明。劝你莫要再往前凑,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珩听着这番毫不留情的警告,只轻笑一声,又向前逼近两步,站到了程沧的面前。
“程大人此言差矣。”季珩微微仰起头,“下官是个生意人,讲究的是富贵险中求。”
“若是不往前凑,怎能让程大人感受到下官的…诚意呢?”
话音未落,一份极重的厚礼,毫无预兆地抵在了程沧的胸口上,那力道之大,竟将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都压得晃了晃。
程沧心口一沉,咬着牙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你可知外面有多少人?”
季珩反而借势又贴近了半寸:“外面宾客满堂,高朋满座。可偏偏…没有一个人知道程大人想要的是什么……”
“除了我。”他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程沧的瞳孔一缩,猛地伸手,扣住了季珩的手腕。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办你?”
“下官惶恐。”
季珩垂下眼帘,“下官不过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商贾,生死荣辱,全捏在大人手里……”
程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后退半步,走出了假山的影子。
“前厅要开席了。”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恢复成了那个铁面无私的御史中丞:“记清楚你的身份,季珩。”
说完,他拂袖而去
季珩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对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长揖及地:“多谢程大人提点。”
……
前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正中央的戏台上,京安城里最红的戏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贺寿的折子戏。
几十桌席面已经铺开,珍馐美味如同流水般端了上来,香气四溢。
季珩的位置在进门处。紧挨着廊柱,离尊席远得不能再远了。桌上虽然摆着和前排一模一样的酒菜,可周围坐的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属官,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谁,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交换了名帖。
季珩在那不起眼的位置上坐下。下人为他斟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谢了一声。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一阵骚动。
“老寿星到了!”
“程老御史来了!”
程老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锦袍,在长女程渝的搀扶下走进了大厅。
霎时间,满堂的宾客纷纷起身,像潮水一般涌上前去,将程老御史团团围在中间,作揖的作揖,贺寿的贺寿,各种吉祥话此起彼伏。
“祝老太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程老御史您这气色,真是越活越年轻啊!”
“程大人精神健旺,真乃我大玄之福!”
贺声一层叠一层,把程老堵在门口,几乎寸步难行。程渝一边替父亲道谢,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慢慢地往前挪动。
人群簇拥着程老,一边在前头艰难地散开,一边又在后头迅速地合拢,像一个缓慢移动的圆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