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玮从前厅溜出来的时候,苏桁和顾炎已经在偏院的回廊下等着了。
苏桁靠在廊柱上,一身云白色的学子袍穿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正经的好学生。
顾炎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衣料暗织金线,举手投足间熠熠生辉。他把袖口卷到了肘弯上面,正拿一根树枝逗弄花丛里的小虫,玩得不亦乐乎。
“走吧,太子殿下。”苏桁见玄玮出来了,转身便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排成一列,苏桁在前面带路。他轻车熟路地穿过一道照壁,绕了几个弯,拐进了一条小道。
走在最后的玄玮皱了皱眉,小声道:“苏云烬,你确定是往这边?这程府的规矩可是出了名的大,万一咱们不小心闯进了什么女眷的内院……”
苏桁回过头来,那双柳叶眼似笑非笑:“太子殿下若是怕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玄玮嘴角一抽。
他倒不是怕,只是……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距离晚宴开席,少说还有半个时辰。他若此时回前厅去,就得跟玄珉那个无趣的家伙一起枯坐在席上喝那苦得要命的茶,还得听那些大臣把他们俩比来比去,想想就头疼。
“我只是提醒你们小心点!”玄玮快走两步跟了上去,“我可不想因为你们两个的胡闹,被程老御史提溜去父皇那儿告状。”
顾炎一把勾住玄玮的肩膀:“哎呀,师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程老今日五十大寿,前厅那么多达官显贵等着他应酬,哪有空来后院管我们?”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说道:“再说了,我们也就是去后院溜达溜达,透透气,又没有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怕什么?”
玄玮无语地锤了他一下,此刻,他们正猫着腰,紧紧地贴着一处游廊的墙根。
“这还不叫偷鸡摸狗吗?”玄玮指了指三人的架势,“如果咱们真的光明正大,为什么要这么小声地说话?”
“嘘——!”
苏桁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三人立刻闪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默契地缩成一团,屏住了呼吸。
只见小径的尽头,一个身量纤细的姑娘,正被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向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那姑娘眉眼生得极美,如仙子般出尘脱俗,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走起路来如风拂柳,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顾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惊叹:“哇哦…这就是传说中的程四花?”
玄玮也忍不住啧啧了两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比那些地坤还漂亮。”
苏桁歪过头来:“你们背地里这么给人家起外号,不亏心吗?”
顾炎眨眨眼:“大家都这么叫啊。”
苏桁瞥了他一眼:“那程学长叫什么?程五花?”
“噗——”
顾炎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小道上显得格外突兀,前面的小丫鬟似乎听到了什么,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张望了一下。
玄玮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顾炎的嘴,将他那颗脑袋用力往下压,三人死死地趴在灌木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那小丫鬟只是四下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扶着四小姐继续朝前厅方向走去了。
等那两道人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三人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灰头土脸地冒出头来。
玄玮一边拍打着衣袍上的草屑,一边回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忍不住再次感叹道:“松筠这几个姐姐,可真是各有各的风韵啊。”
“那可不!”顾炎来劲了,掰着手指数:“大花才思卓绝,提笔能安天下;二花巧手天成,锦绣冠绝京城;三花雅善琴棋,一曲名动八方;四花沉鱼落雁,娇柔惹人怜惜…”
“五花……”
苏桁不紧不慢地接过话茬接过话茬,双手一摊:“也是个人。”
“哈哈哈哈!”
顾炎当场绷不住了,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玄玮也忍不住嘴角上扬,但他毕竟是储君,还要端着架子。他挑了挑眉,看着苏桁:“苏云烬,你胆子倒是肥啊,敢这么说自己的带教学长?你就不怕我告诉他,让他罚你抄写学规?”
苏桁轻哼一声:“这话,我就是当着他的面也敢说,但你们两个……”
他顿了顿,“敢不敢当着他的面,编排人家姐姐啊?”
玄玮和顾炎同时闭了嘴。
片刻的沉默之后,玄玮清了清嗓子,拍了拍顾炎的肩膀,一脸正经地说道:“诶,你以后少跟他玩。这人嘴太毒,迟早把你带坏。”
“那不会!”顾炎立刻直起身子,做了一个夸张的抱拳礼,“小弟永远追随师兄的步伐!”
说着,他挤眉弄眼地撞了一下玄玮的肩膀:“师兄刚才是不是看上看四花了?小弟这就去给你开路,保证帮你拿到她的生辰八字!”
玄玮踹了他一脚:“滚一边去!我才没兴趣呢。再漂亮也不过是个中仪,有什么用?”
身为太子,他已经因为中仪的身份时常遭人非议,绝不能再在子嗣上落人话柄。
常言道,乾坤为尊、中仪为庸。中仪女子虽然也可以诞下后代,但所出的孩子大多还是中仪,不似地坤那般,几乎笃定能生出天乾来。
所以他只会、也只能迎娶地坤,最好再生他十七八个天乾,堵上那帮悠悠之口。
苏桁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四姐姐都去前厅了,后院肯定没人了,咱们走吧。”
说着他便抬脚往里走去,步伐轻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玄玮跟在后面,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苏云烬,你怎么那么熟?你来过?”
苏桁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少年穿过月洞门,踏入了程府的后院。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连池塘里的锦鲤似乎都游得很有章法。
顾炎低头看了看石径两侧的寒菊,伸手刚要碰,被苏桁一把拍开。
“这个别动。”苏桁道,“程老心肝。”
顾炎立刻缩手,又指向前方一大片草坪:“那这个呢?”
那草坪绿得齐齐整整,每一根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似的,修剪到了同样的高度,边缘更是被砖石切割得笔直,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不得踏入。
三人对视了一眼,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抬起脚,踏上了那片禁地。
他们在草地上奔跑、跳跃,故意将那些整齐的草叶踩得东倒西歪、凌乱不堪,然后嬉笑着一溜烟地跑开了。
跑到草坪边缘时,苏桁一脚绊在了石沿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顾炎眼疾手快地拽了他一把,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苏桁站稳后,摸了摸后脑勺,还没说话,顾炎已经笑了两声。
苏桁扬手要打,顾炎立刻抱头跑开:“错了错了,云烬饶命!”
玄玮看着这两个混小子,忍不住摇头。
不知不觉间,三人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假山下。
那假山堆叠得颇为独特,山根和山顶都收缩得很窄,中间却宽阔厚重,像个巨大的陀螺,仿佛随时都会倾覆。
苏桁叉着腰,仰头望了一会儿。
“我要爬上去。”他突然开口,像是不容置疑的宣告。
玄玮惊了一跳,刚想说这山石陡峭危险,却见顾炎动作更快,三步并做两步已冲到山脚下。
那假山底部呈倒三角,距离地面有一段悬空的缺口,常人根本无法攀爬。
顾炎双手撑着膝盖,扎了一个稳固的马步,随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冲苏桁说道:
“来!云烬,我托你上去!”
苏桁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利落地撩起衣袍下摆,踩在了顾炎的背上,借力一蹬,双手攀住了假山的石棱,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等苏桁站稳后,顾炎站起身,抓住山体突出的岩石,倒勾着身体,像只猴子似的攀了上去。
玄玮站在下面,仰着头看这两个胆大包天的混小子越爬越高,简直要被他们气笑了。
他自认为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是离经叛道的了,可跟这两个家伙比起来,他还是自愧不如。
“喂!你们两个小心点!”玄玮到底还是拿出了几分前辈的架子,抱着胳膊在下面仰头喊了一声,“那石头看着就不结实,摔断了腿我可不背你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