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天子学宫,今日也卸下了几分威严,换上了一派节日的喜庆与喧嚣。宫墙内外,早已被学子们用五色彩绸和初绽的春花装点得焕然一新。
辰时未至,门前的广场已人头攒动,执事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核帖子,一会儿引车马,生怕一不留神便怠慢了哪家贵人。
“哟,这不是吏部的王侍郎么?”
一个身形微胖的官员刚下马车,远远瞧见熟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王大人今日面色红润,想必令郎在学宫里,又得夫子夸赞了吧?”
王崇抚了抚短须,笑得矜持:“李大人谬赞,犬子顽劣,能按时交课业便谢天谢地了。倒是令公子,听说前日武试拔了头筹?”
“哪里哪里。”李大人连连摆手,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小儿不过一身蛮力,哪里比得上令郎这般文采出众,将来说不得要入翰林,为陛下分忧呢!”
旁边几位官员听见“翰林”“武试”几个字,也都慢慢围了过来,互相攀谈起来。
要知道,能将子弟送入天子学宫的,无一不是朝廷重臣、世家望族。这些大人们平日里政务繁忙,许多人甚至分处南北,难得有机会相聚。
而每逢上巳佳节,学宫便会对外开放一日,准许长辈持帖入内,与学子一同踏青赏春。这名头不可谓不雅,只是这游园之人,究竟几分心思在赏花,几分心思在听风,尽在不言之中。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宫门一侧。那车看着不张扬,车壁却打磨得乌亮,连车辕处用的都是做旧的银扣,处处见得出讲究。
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一位中年文士。他身姿挺拔、面容儒雅,眉眼不算凌厉,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叫人不敢轻慢。
方才还在叙旧的李大人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长揖及地。
“哎呀,是苏尚书!下官给尚书大人请安。”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人便都动了。
“见过苏大人,大人气色真好!简直容光焕发!”
“苏大人百忙之中还能亲至,真是爱子情深。”
“苏夫人也安好。”
一旁,苏夫人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她气质温婉,举止从容,见众人行礼,便微微颔首,笑意得体。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一落地便仰着脸四处张望,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
“这位便是小公子吧?”
有位瘦高官员立刻笑道,“瞧这眉眼,真是玉雪可爱。尚书大人与夫人风采夺人,难怪府上两位公子都这般出众。”
苏杞被夸得扬起了小下巴,连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忽觉胳膊一痛,这才后知后觉地弯腰行礼。
苏夫人收回力道,笑道:“大人过誉了,小儿顽劣,平日里没少叫人头疼。”
“哪里,哪里。”瘦高官员忙道,“小公子这般年纪,已知道见礼,足见家教。”
又有人趁势接话:“我家那逆子时常回来说,苏大公子在学宫里那可是出类拔萃,策论文章屡得夫子嘉许。”
“是啊,听说射艺也名列前茅。”
“文武皆通,果真虎父无犬子。”
苏父始终神色淡淡,只偶尔颔首,并未停下脚步。旁人若识趣,原该就此打住。
可苏父乃吏部尚书,百官升降、品秩考评、调任去留,都绕不过吏部这道门槛。谁不想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多探一探口风?
果然,没走几步,便有人压低声音问道:“苏大人,下官近日听闻,朝廷有意在户部之下特设衙署,专司筹备新政。下官手底下有几个脑子活泛的后生,不知……”
“诶!这话是能乱打听的吗?”
不等苏父开口,王崇已板起脸,“要从哪几个部里抽调人手、定下多大的品秩,上头连条陈都还没批呢,你这会就把人往上凑,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周围的人眼神立刻变了。
王崇是吏部左侍郎,他既然敢在本部尚书面前开口,所言定然不虚。
“条陈还没批”,意思是条陈已经递上去了;“从哪里抽调人手还没定”,意思是抽调建局已是板上钉钉。“新政”二字尚未落地,王崇这话已替它添了八九分实。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嘴角已忍不住上扬,连原本拘着的站姿都松了些。
“是极,是极。”那位官员眉眼舒展,“谁不知苏大人为官清正,举贤不避亲仇,朝中上下,不知多少人感念大人的知遇之恩呐!”
他特意加重了“知遇” 二字,那暗示再明显不过。
苏父终于停下脚步,他没有回身,只侧过半边脸,目光从那官员脸上扫过,又落到王崇身上。那眼神没带半分怒色,却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陛下未明示之前,诸位还是少些揣测为好。”
王侍郎立刻拱手:“是,下官多嘴了。”
那位官员也忙退了半步:“苏大人教训得是。”
苏父没再多说,牵着夫人往学宫里走。
苏杞仰头看了看父亲,又回头看了看那群正互相挤眉弄眼的大人,小声问:“爹爹,他们是不是惹您不高兴了?”
苏夫人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小孩子家,别乱问。”
苏杞撅了噘嘴,很快又被前方的彩绸吸引了目光。
跨过大门,外头的喧嚣被宫墙隔去几分。
执事在前引路:“苏大人,低斋学子今日皆在学宫中央的草坪。东侧演武台是武道学子切磋之处,西侧清溪边设了曲水流觞,供文科学子谈玄论道。”
苏杞一听“曲水流觞”,眼睛立刻亮了:“真能让杯子顺着水漂吗?”
“自然。”执事道,“小公子若喜欢,待会儿可以去瞧瞧。”
苏杞张望了一下,指着一旁的花墙小道:“是往那走吗?”
执事被问得一笑:“那里是兰芷轩。”
他看向苏父苏母,“地坤学子在内展示舞艺琴技,苏大人苏夫人若是有意,可前往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