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吧?”他跑过去,“我明明感觉是对准了的啊。”
苏桁笑得更厉害,他弯腰捡起一支,晃了晃:“顾少爷心中有靶,箭自会去,只是这靶大约长在草根里。”
顾炎原本还想辩,可一回头,只见月光下,苏桁弯着眼,长袖翻飞,连眼角那颗小痣也跟着鲜活起来。
顾炎攥着那条颈巾,忽然也笑了。
“云烬!”
他挥舞着手中的弓,“以后你若睡不着,我再带你来玩。”
苏桁竖起眉毛:“我明明是被你吵醒的。”
顾炎笑道:“那你陪我玩。”
“不来。”苏桁拿箭尾轻轻敲了他一下。
顾炎捂着肩膀,夸张地倒吸一口气:“疼疼疼,苏大公子好狠的心。”
“闭嘴,快收拾。”
两人在草地上找了半天,把散落的箭一支支收回箭筒。苏桁捡到最远那支时,顾炎正好也伸手去拿,两人的手在草叶间碰了一下,又各自若无其事地收回。
顾炎将弓细细擦净,挂回原处,苏桁把草地上扎乱的地方踩平整。射圃里很快恢复了原样,仿佛从没人造访过。
收拾妥当后,两人坐在矮石上休息。望着空旷的射圃,顾炎忽然叹了口气。
苏桁侧头:“你又怎么了?”
顾炎道:“过几日就是秋季大比,也不知道我这点功夫,能不能拔得头筹……”
“就凭你今晚射草的本事?”
“那不一样。”顾炎立刻转身,“今晚纯是逗你开心,故意乱射的!你还当真了?”
“少给自己找补。”
苏桁斜了他一眼,“秋季大比可非比寻常,五斋六斋的学长都要下场。我听说了,太子殿下虽是中仪,但一手骑射之术出神入化,多少天乾学长都自愧不如。你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
“太子殿下厉害,我也不差啊!”
顾炎顿时不服气了,“再说了,我可是要成为大将军的人,连个学宫大比都拿不下头名,将来还怎么领兵打仗?”
“好大的口气。”
“你不信?”
“不太信。”
顾炎被他激得站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大比那天,可是光天化日,看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别说一个小小靶心,就算是……就算是那根旗杆!我也能一箭射中它!”
苏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旗杆立在射圃边沿,比最远的箭靶还要远得多,夜风一过,杆身便不停晃动。
苏桁沉默片刻。
“顾长卿。”
“嗯?”
“你是不是被风吹傻了?”
苏桁道,“那旗杆又细又圆,还隔那么远。你若能射中,我跟你姓。”
顾炎眼睛一亮:“真的?”
苏桁立刻警觉:“等等,再加一条,要蒙眼。”
顾炎瞪他:“你怎么还加难度?”
“怕了?”
“谁怕!”顾炎摸了摸下巴,“咱们不如来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顾炎眼珠一转,“若有一日,我蒙着眼射中了旗杆,你便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顾炎挠了挠头:“还没想好。”
苏桁眯眼:“顾长卿,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反正肯定不会伤天害理,也不会违背道义。”
顾炎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你的誓值几个钱?”
“在别人那或许一文不值,但在你这儿,我一诺千金。”
苏桁被他逗笑,想了想,这赌约荒唐得几乎没有输的可能。
蒙眼射中旗杆,除非顾炎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行,我赌了。”苏桁道。
顾炎立刻伸手:“击掌为凭。”
苏桁抬手:“怎么,还怕我赖账?”
掌心相触,顾炎的手很热,苏桁的手很凉。
冷热相抵,像一枚小小的火星落进夜风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收回袖中。
顾炎先移开眼:“走吧,再不回去,真要撞上巡夜的了。”
两人来到大门,顾炎探头看了看,确认外头无人,才让苏桁先出去。他重新落锁,钥匙塞回怀中,又很自然地跟上来。
苏桁停下:“你做什么?”
“送你回去。”
苏桁连忙摇头:“你赶紧回你的天乾斋舍去吧,咱俩方向都不一样,别绕路了。”
顾炎却坚持:“没事,多走几步路而已。”
“顾长卿。”苏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大一只,跟在我后头,巡夜的隔着半条路都能瞧见,你是怕他们抓不到我?”
顾炎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苏桁:“我很显眼吗?”
“像夜里长腿的靶子。”
顾炎被这个说法逗笑,又不太甘心:“那你自己小心。”
“知道。”
“回去把窗关好。”
“知道了。”
顾炎顿了顿,又添一句:“等我哪天混上了马术课的课首,再带你去马场玩!骑马可比射箭有意思多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顾大少爷。”
苏桁敷衍地点头,转身便要走,刚跨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伸手。
“颈巾还我。”
顾炎一愣,低头看去,那条深青色的颈巾还挂在他脖子上。
他伸手扯了扯那个结,结果越扯越紧,根本解不开。
他抬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这结…好像被我拉成死结了……”
苏桁一愣:“棉布也能成死结?”
“能吧。”
“那套下来。”
顾炎装作没听见,转身就跑。
“顾长卿!”
顾炎已经跑出几步,回头冲他挥手,笑得十分欠揍:“我回去解,解开了还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拐进小路,脚步声很快被夜色吞没。
苏桁站在原地,气得笑了一声。
他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颈间,又赶紧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他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往斋舍走去,风从身后吹来,裹着草木的清气,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太阳一般温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