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朝诧异回头,像是没听清:“什么?”
苏云清抬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已冷了下来。
“把砚台,”他一字一顿道,“捡起来。”
四下忽然静了。
原本嬉笑打闹的同窗们都息了声,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此处。
学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光线浮动,书院的钟声悠长响起,“铛……”
上课了。
祝朝听见钟声,脸上的僵硬稍稍松了些,随即又挂起笑来:“既已上课,也不好耽误夫子讲学。等下了课,苏兄告诉我这砚台值几钱,我赔给你便是。”
他说得体面,却分明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
苏云清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从小在苏家被长辈宠着,身边人哪一个不是顺着哄着?可自从到了程家,他已经难得忍了又忍。如今到了学堂,偏偏还有人当着他的面蹬鼻子上脸。
他心里那点压了许久的郁气,忽然就不想再压了。
林游已先一步冷声道:“叫你捡起来,你是耳朵聋了,没听见?”
祝朝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他转向林游,语气也冷了几分:“林兄这是什么意思?我并非有意,也说了会赔,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赔自然是要赔的。”林游半步不让,“但这砚台,你也得捡。”
一旁牛然见气氛越发紧绷,忍不住小声打圆场:“要、要不就算了吧?祝兄大约也不是故意……”
话还没说完,林游一眼扫过去。
牛然声音越来越虚,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人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汤纬武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眉头微蹙,清俊的脸上没什么笑意,目光淡淡落在祝朝身上:“并非有意,便可失了礼数、坏了规矩么?撞翻他人之物,致歉并拾起,乃是稚童都懂的道理。你我皆读圣贤书,莫非连这点体面也不要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话里却像裹着细针,刺得祝朝脸色越发难看。
汤纬武家世不俗,他这般开口,分量远比牛然的劝和和林游的强硬更让祝朝难堪。
“闹什么!”
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夫子立于门口,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全场,瞬间便将学堂里这异样的寂静,以及几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收入眼底。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沉声道:“上课钟响已久,还聚在一处喧哗,成何体统?都回座位上去!”
他的视线在祝朝脸上短暂停了一瞬,最后落到苏云清的书案上。
墨汁泼了半桌,宣纸被浸得乌黑,地上还躺着那方沾了尘土的青石砚。砚角磕在地上,已崩了一小块。
孟夫子脸色更沉:“苏云清,你的书案又是怎么回事?治学之地,弄得如此污秽杂乱,心浮气躁,如何读得进圣贤书?”
林游当即便要开口。
苏云清先一步抬手按住他。
他不想让林游为了自己顶撞夫子。再说,今日这事若真在夫子面前吵起来,最后多半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
那可太亏了。
苏云清垂下眼,声音还算恭敬:“学生知错。”
林游皱眉看他。
苏云清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回座位去。”
说罢,他俯身便要去拾那方砚台。
谁知林游动作比他更快,猛地弯腰将那方沾满尘土的砚台捞了起来,重重放到自己案上。随后又不由分说,把自己那方砚台推到苏云清面前。
动作不小,引得周围几人侧目。
见夫子已走至讲案,苏云清也就收下了。
这一节课,学堂里的气氛都有些沉闷。
等下了课,孟夫子前脚刚走,祝朝便施施然走到苏云清面前,笑道:“苏兄,方才真是对不住。不知我摔坏的是方什么砚?值几钱?我这就赔你。”
他说得客气,眼中却没有半分歉意。
林游见他还敢来挑衅,脸色一沉,险些就要起身。
“一百两。”
苏云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林游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祝朝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嗤笑出声:“一百两?苏兄,你莫不是成了个……便开始学人讹钱了?”
他刻意含糊了中间那两个字,可其中的轻蔑与恶意,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
原本正在收拾东西的同窗们动作皆是一顿。
学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云清却没有恼。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竟忽然笑了,唇角一弯,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这一笑,反倒叫熟悉他的林游心里一跳。
坏了。
小少爷这回是真恼了。
苏云清朝林游伸出手。
林游立刻会意,将那方砚台递给他,顺带狠狠瞪了祝朝一眼。
苏云清接过砚台,看了一眼崩裂的砚角,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祝朝。
“这是方上好的旧砚,虽非名家题铭,却胜在石质细润,纹理清晰。原本价值不止百两,如今磕坏一角,我只让你赔一百两,已是看在同窗情分上。”
他语气不疾不徐,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你若拿不出来,也没关系。下学后,我亲自登门拜见祝世伯,将今日之事说个清楚。想来祝世伯通情达理,定不会让我们这些晚辈为区区百两纠缠不休。”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在祝朝身上一落,刻意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
“堂堂祝公子,不至于连一方砚台也赔不起吧。”
祝朝脸色难看:“你以为你胡说八道,我就会信?这破砚台还值一百两,你自己买得起么?”
苏云清眉梢轻轻一挑。
这话听着倒比方才更刺耳些。
买不买得起另说,他从小到大用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家里长辈亲自挑了送到手边?苏家小少爷还真没怎么为银钱发过愁。
还未等他开口,汤纬武已经悠悠道:“自然值一百两。这砚台还是我送给云清的礼物。祝兄这话,是在疑我送出去的东西不值钱?”
祝朝一噎。
汤纬武都开了口,他再说不信,便是当众下汤家的脸。
周围同窗窃窃私语,看向祝朝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
祝朝脸色青白交错,半晌才咬牙道:“自然不会。我赔便是。不过今日身上没带这许多银钱,明日一早给你。”
他惹不起汤家,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
苏云清点头:“可以。”
祝朝刚松一口气,便听苏云清又道:“那就写个欠条吧。”
祝朝脸色顿时更难看:“你我同窗一场,苏兄这是信不过我?”
苏云清看着他,语气理所当然:“正因为是同窗,才不好闹得难看。写清楚些,到时候你我都省事。”
他说着,已经取出纸笔,提笔写下一张条子,推到祝朝面前。
“签吧。”
祝朝盯着那张纸,胸口起伏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不写,便真成了赔不起又赖账。
最终,他只能上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将笔一搁,拂袖而去。
林游冷哼一声:“这事就这么算了?”
苏云清将那方受损的砚台仔细收入书匣,扣上搭扣。
“砚台的事,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晃了晃手中的欠条,“可同他吵闹,或是与夫子争辩,都无用。倒不如先让他出点实在的。”
“一百两呢,也不少了。”
林游看他一眼。
苏云清这副模样,他倒是熟悉多了。
昨日他觉得苏云清总闷着,像是被那道赐婚圣旨硬生生压住了脾气,跟个受气包似的。林游瞧着心里不痛快,却又不敢总提。如今见他还能这般不肯吃亏,心里反倒松了些。
他转头看向牛然,语带不满:“还有你,方才到底站哪边的?竟帮着外人说话。”
牛然挠了挠头:“当时只想着息事宁人,没想那么多。”
“你总是这样。”林游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追究。
苏云清拍了拍林游的肩:“好了,都下学多久,赶紧走吧,张五要等急了。”
几人收拾好东西,并肩出了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