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再问,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沈青釉转头望去,只见雨幕中一队人马正沿着青石板路蜿蜒而上,为首一人骑白马,披玄色斗篷,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敛翅的鹰。
"御窑厂的人!"有匠役低呼,"是督陶官!"
沈青釉眯起眼。她听说过这位新任督陶官——萧烬,年方二十四,据说是从京城空降来的,背景深不可测。上任不过半月,已经杖责了三个贪腐的作头,抄了一个私卖贡品的窑口。景德镇的大小瓷商提起他,无不色变。
白马在龙窑前停住。
萧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掀开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脸来——沈青釉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镇上那些瓷商为何怕他。
那张脸静得像一潭深水,你扔块石头进去,听不见声响,只看见涟漪一圈圈荡开,然后归于死寂。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本该是温润公子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不见底,像是把世间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只剩两个幽深的洞。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沈青釉身上顿了顿。
她一身孝服,满手是血,站在龙窑口,像一株被雷雨摧残过的白梅,残了,却倔。
这画面显然超出了他对"霁月堂"的预期——他收到的消息里,沈砚之有一女,年方十九,深居简出,性情柔顺。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御窑厂有令,民间窑口私烧天青釉者,按律当封窑、夺籍、流放。"
沈青釉攥紧了袖中的碎瓷。
她没问"督陶官如何得知",龙窑一开,烟气冲天,御窑厂的眼线遍布全镇,瞒不住的。她也没急着辩解——那片残瓷就在她袖中,血迹已经浸透了两层布料,抵着她的腕脉,一跳一跳地疼。
"民女烧的不是天青釉,"她微微躬身,行的是民妇见官的礼,脊背却挺得笔直,"是父亲丧礼用的素瓷,釉料调得不好,烧坏了,让督陶官见笑。"
萧烬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血还在淌,顺着指尖滴在青石板上,被雨水一冲,散成淡淡的粉色。他忽然上前一步,玄色斗篷带起的风,让沈青釉闻到了一股味道——沉水香混着墨腥,还有一丝极淡的、她只在父亲临终前的衣衫上闻到过的硫磺气。
"烧坏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姑娘,御窑厂的画工,我也见过不少。烧坏了的瓷,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偷偷掩埋,有人甚至当场跳窑——却没见过谁,对着一窑废品,笑得像捡着了宝贝。"
沈青釉心头一紧。
她方才确实笑了。在看见那一线天青色的瞬间。
"民女……"她斟酌着词句,"民女只是想起父亲说过,瓷烧坏了,釉色里会藏着下一窑的火候。这一线青灰,下一窑或许便是天青。"
萧烬的黑眸微微一动。
像是深潭里投进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底。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沈青釉浑身僵硬。他的手掌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瓷坯,指腹却有薄茧。他力道不重,却让她挣脱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翻开她的掌心。
掌心一道血口,是釉面毛刺划的。血迹已经半凝,混着雨水。
萧烬的拇指按在了那道伤口上。
沈青釉疼得抽气,却没出声。她看着他低头审视她的伤口,睫毛在雨幕中低垂,像两柄收拢的折扇。他的侧脸线条极冷,下颌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极力克制什么。
"沈砚之的女儿,"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果然像他。"
沈青釉瞳孔骤缩:"督陶官认得家父?"
萧烬没回答。他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扔在她掌心。帕子上没有任何纹饰,边缘却绣着极细的云纹——沈青釉认出那是御用的规制。
"三日后,御窑厂招考画工,"他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在风中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沈姑娘若有兴趣,可化名应试。记住,是化名——御窑厂,不收女眷。"
白马扬蹄,踏碎一地雨水,扬长而去。
沈青釉攥着那块帕子,站在龙窑口,看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帕子上有他的味道,沉水香混着墨腥,还有那一丝她此刻才确定的、和父亲身上一模一样的硫磺气。
她低头看向掌心。
血已经止了,帕子被染红了一角。而在那素白的布料上,她方才没注意,此刻才看见——角落里绣着一个极小的字,不是"萧",是"烬"。
一笔一划,瘦劲如刀,像是从什么旧物上临摹下来的。
沈青釉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除了"龙窑""别去",还有一个——"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