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说,"每年招考,我都亲自阅卷。他们摹古,描得再像,笔意也是死的;他们写生,画得再活,气韵也是浮的;他们修瓷,拼得再整,痕迹也是僵的。"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沈青釉那片碎瓷的边缘。
"只有你,"他说,"画飞白时,敢在御窑的规矩里藏真;染青苔时,敢在天青的底色里点赭;修脱胎瓶时,敢用笔锋去接骨。这三样,都是我母妃的笔法。"
沈青釉心头一凛:"萧夫人……也是画工?"
"她曾是前朝画院待诏的女儿,"萧烬的声音低下去,"入宫前,她在景德镇住过三年,跟着一位民窑的老师傅学青花。那位老师傅,姓沈。"
沈青釉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姓沈。景德镇民窑,姓沈的,只有霁月堂。
"是我祖父?"
"是你曾祖父,"萧烬说,"承平二年,我母妃以督陶官夫人的身份入御窑厂,名义
上是查访贡品,实际是寻你曾祖父的后人。她找到了你父亲,却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父亲,正在追查天青釉被禁的真相。"
萧烬从案下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是一份御窑厂的密档,边角有焚毁的痕迹,
可核心内容还在。
"承平元年,先帝驾崩,太子年幼,谢氏以'天青釉乃前朝余孽之物'为由,下令禁
毁。可真正的原因是——"萧烬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天青釉的矿料,与血胎瓷
的矿料,同源。禁了天青釉,便断了血胎瓷的原料,谢氏便独占了这条矿脉。"
沈青釉凑近看。那行字写着:"天青、血胎,同脉异色,禁天青以专血胎,谢氏之
谋也。"
"我爹……查到了这个?"
"他查到了,"萧烬说,"还查到了更可怕的——谢氏以血胎瓷烧制兵符、密信,私
通边将,意图不轨。你父亲想将证据带出御窑厂,却被谢氏的人发现。我母妃为护
他,引开追兵,自己……"
他没说下去。
沈青釉看着那片碎瓷,看着瓷底"烬儿"二字。她忽然懂了——父亲为何反复念叨"萧
夫人",为何让她"别去御窑厂",为何临终前塞给她那片碎瓷。
那不是遗物,是信物。
"我爹为何不说?"她问,"为何二十年来,只字不提?"
"因为谢氏的人,一直在找他,"萧烬说,"他不说,是护你们。可他终究没护住自
己。"
沈青釉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督陶官是说……我爹的死……"
"不是病,"萧烬的声音冷下去,像沉入深潭的石子,"是毒。慢性毒,下在釉料里,
下在茶水中,下了整整三年。你父亲发现时,已经晚了。"
沈青釉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黑血,想起他身上那股硫磺气。原来那不是急症,是有人
在一点一点,把她的父亲,烧成一具空壳。
"谁下的?"
"御窑厂里有谢氏的眼线,"萧烬说,"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个人——画工领班,赵
德。"
赵德。那个在三试时,一直盯着她看的瘦高男人。
"他为何没对我下手?"
"因为你女扮男装,因为他还没确认你的身份,"萧烬说,"更因为……我在护你。"
沈青釉抬眼看他。
萧烬的黑眸深不见底,可那潭深水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像沉了二十年的瓷,
终于被打捞出窑。
"三试时,你画出那道飞白,赵德便起了疑心,"他说,"我让你过一甲,入值房,
是为了把你放在我眼皮底下。告诉你真相。我……"
他顿了顿,像在选择措辞。
"我做这一切,是因为我母妃临终前说,'去找沈家的人,告诉他们,天青釉不该绝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