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夫人一面捞她起来,一面拿手往她额心一点,笑道:“瞧你做了几日官,说话便油嘴滑舌起来。我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道理,只是几句心窝子里的话。我想着咱们家诗书传家,诗书固然要紧,可到底还有‘传家’二字,我知道你从前为着裴奚那桩事,心里一直有怨,可是你大伯父不是拎不清的人,我琢磨了许久,许是你之前做了错事,把他气得狠了吧……”
李老夫人话还未完,柏越便有些神色张皇,她知道那事闹得太大,断然不会瞒得严严实实,可若和盘托出,又怕老夫人受不了,她心里没底,手指紧攥着,失声叫了句:“老夫人……”
李老夫人摆摆手:“越儿,你听我说。到底为着什么,你们做晚辈的不说,我便也不过问,随你们去吧。只是他到底是你大伯父,如今时过境迁,你们血脉相连,又眼看要同为一位天子分忧,你应下我一句,无论心底里有什么,为几口吃的几件衣裳闹翻天也不要紧,但不能为着大事和家里头闹,咱们是一家子的,一家子人哪能互相使绊子?”
李老夫人最期盼的便是柏家一直是团圆和顺的模样。柏越心下会过意来,到底自己跟了公主这般独来独往的行事叫她伤心了一回。只是如今么……她心里苦笑一声,眼下这般尴尬的情形已经由不得她了。今日李老夫人拿这长篇大论教她,恐怕为着的正是这家和万事兴的想头,她心下虽不知所措,口中却轻声应道:“老夫人,我想着人人都好呢。”
“我一向知道越儿是好孩子。”李老夫人眉眼带笑,见柏越分外乖巧,她复又高兴起来,拉着这孙女直夸,哄她一阵,又问了几句那公主的脾性喜好,待午间留她吃了回饭,方放她回去。
回了青青园,柏越自然叫姐妹们团团围在一起,七嘴八舌问那惊险的一夜,柏琼之体谅、柏瑶之心疼、柏珊之推崇,倒皆叫她得意不已,颇有些年少万兜鍪的痛快。
那厢柏家两位老爷也终于归家,江夫人在房里听见柏大老爷归来,连忙快步迎上前去,夫妻两个相顾无言,久久对视。
待细细问罢,江夫人得知柏大老爷在宫中不曾受过委屈,她方絮絮叨叨说起天家秘辛:“我听着先前不是说那位不见了么?怎的忽又自请出家了?”
“不见了还是出家了,不都是如今这位说了算么!”柏大老爷哼了一声。
江夫人不解:“怎么朝臣就请了她即位,这不是同胡闹一般?且不说本就有名正言顺的东宫,便是先帝无子,宗室里也还有旁支的孩子吧!”
柏大老爷往上一拱手:“你小瞧了如今这位的本事,她这心思不小,手段也够狠。那东宫还肖想咱们家琼儿的时候,她已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瓮中捉鳖呢!你当众人纷纷要请她上位?那情形与刀架在脖子上又有何异?若哪位不想请新帝即位,便是还想念着先帝,干脆去寻先帝尽忠吧!”
江夫人顿时无言,尽管她知道这是帝王惯有的手段,自家心思里却仍震惊不已,公主竟做了皇帝么?惊愕一回,她的心底却倏然活泛起来——比起女人即位,她想起了另一桩了不得的好事。先帝朝诸事已了,如今新帝即位,定然要减免赋税,少不得还有几分大赦天下的机遇,若当真如此,她那大哥岂不能重见天日?再不济江羡仪也有了入世的时机。
如此一想,江夫人倒换了满面愕然,心下思量几回,愈觉大有可为,恨不能立时与严夫人互通有无。
青青园里最痛快的当数柏琼。公主即位,废太子出家,她心口的巨石终于挪开,此后天高海阔,再无什么做妾的委屈。
她专程开了孟殿青在水行望舒夜赠予的“池月东上”,又在案上铺开宣纸,自个儿研了墨,取了细长柄的小香勺将池月东上往墨汁里挑了些,提笔饱蘸浓墨,分明炎炎夏日,她下笔却是梅花,那梅花又沾染着池月东上一点荷香,不多几笔便一图作罢。柏琼抬手张纸细瞧,墨梅染夏香,摇落点风华,她自觉妙趣横生,愈发心旷神怡。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这两月里柏越与诸位大人皆忙得不可开交,大行皇帝临终前口谕丧仪简办,饶是如此,也不能免了停灵、发丧、出殡和下葬,礼部众人又要管前头的丧仪,又要管后头的大典,忙忙碌碌连家也回不得,终日不见人影。
惟一个虞岚,此时倒悠哉游哉,打着折扇在城中散步。他瞧见路旁一间书肆,状若无意般左右打量一番,便一拍折扇撩起竹帘,迈步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