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像一幅骤然铺开的、色彩驳杂的画卷,带着陌生的喧嚣和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
陆砚深踏入S大校园那天,秋阳正好。
梧桐大道上满是拖着行李箱、面孔新鲜的新生和家长,嘈杂而充满希望。
他独自一人,行李简单,办理手续,找到宿舍,整理床铺,一切井井有条,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自习。
室友来自天南地北,好奇地打量这个气质清冷、话不多的状元室友,热情地邀他一起去食堂,参加新生联谊。
陆砚深礼貌而疏离地应着,心思却已飘向了城市另一端,那所同样迎来新生的医学院。
医学院的迎新显然热闹得多。
江辞奕穿着崭新得有些板正的白色T恤(妈妈坚持买的“好兆头”),挤在熙攘的人群里,办理各种手续,领到厚厚一摞砖头般的教材。
新鲜感很快被教材的重量和“系统解剖学”、“组织胚胎学”这些名词带来的隐隐压力冲淡。
他找到自己的宿舍,六人间,略显拥挤,但室友们看起来都很友善。
大家互相介绍,聊起高考分数、家乡风物,气氛热络。
江辞奕笑着应和,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手机的边缘。
晚上,宿舍熄灯后,在一片或兴奋或疲惫的窃窃私语中,江辞奕躲在被子里,按亮手机屏幕。
微弱的光映亮他有些忐忑的脸。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过去一句:“阿深,我搞定了。宿舍还行,室友也还好。你们学校大吗?”
几乎是立刻,手机屏幕亮起。
陆砚深:大。宿舍四人,有独立卫浴。食堂偏辣。
简单得像电报,却让江辞奕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嘴角弯起,手指飞快打字:“我们食堂还没尝,教材好厚,感觉头发要不保了……”
陆砚深:慢慢看。早点睡。
江辞奕:嗯,你也是。晚安。
陆砚深:晚安。
隔着屏幕和十几公里的距离,一句“晚安”,熨帖了彼此在新环境里第一夜的不安。
然而,适应大学生活的过程,并非只有新鲜和思念。
对陆砚深而言,挑战来自于另一个维度。S大物理系藏龙卧虎,课程深度和广度远超高中。
他依旧优秀,但不再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碾压。
图书馆和实验室成了他最常驻留的地方,往往一泡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为了一个课题,或者一道刁钻的题目,他能沉默地坐上几个小时,眉峰微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偶尔夜深人静,从堆积如山的文献和草稿纸中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会想起江辞奕亮晶晶的眼睛,和电话里抱怨“生化好难背”时拖长的尾音。
那时,他会放下笔,拿起手机,发一条简短的信息:“还在看书?”
通常,江辞奕的回复会很快过来,有时是一张对着课本愁眉苦脸的自拍,有时是几句语音,背景音是宿舍里其他人的笑闹。
陆砚深听着,眉宇间的冷峻会悄然融化些许。
而对江辞奕来说,挑战更加具体而庞大。
医学院的课程压力名不虚传,除了理解和逻辑,更多的是海量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骨骼、肌肉、神经、血管……那些拉丁文和中文交织的名词,像无数细小的蚂蚁,爬满他的课本和大脑。
第一次期中考试,他拼尽全力,也只在及格线上徘徊。
看着不算理想的成绩,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给陆砚深打电话,声音闷闷的:“阿深,我觉得我可能不是学医的料……那些东西,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砚深冷静的声音传来:“地址发我。”
周末,陆砚深跨越半个城市,出现在医学院附近的一家安静咖啡馆。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接过江辞奕画得乱七八糟的解剖图谱和笔记,看了半晌,然后抽出笔,在空白处重新勾勒,线条简洁精准。
“记结构,先记关系,再记名称。比如这块肌肉,它连接这两块骨头,作用是完成这个动作。理解功能,名字自然就好记了。”
他讲得并不生动,甚至有些枯燥,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江辞奕听着听着,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还有,”陆砚深合上笔记本,看向江辞奕,“没有适不适合,只有想不想,以及,方法对不对。”
江辞奕看着陆砚深平静却笃定的眼睛,胸腔里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他重重点头:“嗯!”
距离是客观存在的。
一个在东郊,一个在城西,地铁转公交要将近两小时。
他们都不是有大把空闲时间挥霍的人。
于是,每周五晚上,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
通常是江辞奕来S大。
他会算好时间,跳上公交车,摇晃着穿过大半个城市。
S大的梧桐比医学院的更粗壮些,秋日落叶铺满道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会先跑到陆砚深的宿舍楼下,发消息:“到啦!”
陆砚深往往会提前几分钟等在楼下,手里或许拎着一杯温热的奶茶(江辞奕嗜甜),或者一袋刚出炉的蛋挞。
看到他跑来,额发被风吹乱,脸颊因为赶路而泛红,陆砚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的背包。
“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