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了就睡会儿,我在这儿。”陆砚深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用宽大的遮阳帽盖住他的脸,挡住刺目的光。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温度也比常人低一些。陆砚深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海浪上,眼神深暗,像结了冰的海面。
江辞奕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但陆砚深知道,他只是累了,累到连维持清醒的力气都需要积攒。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江辞奕睁开眼,眼神有些初醒的迷茫,随即又清亮起来。“我睡了多久?”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没多久。”陆砚深帮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额发,“还难受吗?”
“好多了!”江辞奕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不大,却依然牵出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连忙捂住嘴,偏过头,等咳声平息,才转回来,脸上重新挂上轻松的笑:“看,就是刚睡醒,嗓子有点干。”
陆砚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水杯又递过去。
夕阳开始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醉人的金红。他们像以前一样,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阿深,”江辞奕忽然开口,头轻轻靠在陆砚深肩上,“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好。”陆砚深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每年都来。”
“拉钩。”江辞奕伸出小指,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透明。
陆砚深伸出小指,勾住他的。指尖冰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江辞奕低声念着童谣,然后满意地靠回他肩上,“阿深,我好像又有点累了。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回程的车里,江辞奕很快就睡着了,头歪在车窗上。陆砚深把空调温度调高,车速放得很慢很稳。
红灯时,他侧过头,看着江辞奕沉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头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并不安稳。他的脸色在车窗外流转的光影里,显得愈发苍白脆弱。
陆砚深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他收回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子驶入小区,停稳。江辞奕还没醒。陆砚深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副驾驶座上的人。
直到江辞奕自己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到了?我怎么又睡着了……”
“嗯,到了。”陆砚深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帮他解开安全带,动作轻柔。“可能是玩累了。”他说,语气听不出异样。
“是吧,”江辞奕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带着刚醒的慵懒,“海边就是让人放松,一放松就困。”他推开车门,脚落地时,又晃了一下。
陆砚深已经迅速下车,扶住了他。
“阿深,”江辞奕靠着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我没事,就是今天玩得有点疯。跟心脏没关系,你别瞎想。”
陆砚深扶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真的,”江辞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容努力放大,想驱散他眼底的阴霾,“医生不也说,我最近情况挺稳定的吗?就是容易累,得多休息。你别总皱着眉头,像个小老头。”
“我真的没事,医生说了我还有很长时间...”
陆砚深看着他在夜色里依然努力发光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对他的安慰,对他的隐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对时间流逝的无力与恐惧。
“……好。”陆砚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瞎想。回家,给你煮姜茶,驱驱海边的湿气。”
“嗯!”江辞奕用力点头,任由陆砚深半扶半抱着他,走进楼栋温暖的灯光里。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江辞奕靠着陆砚深,闭着眼,似乎又有些昏昏欲睡。陆砚深则挺直脊背,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眼神深不见底,像一片沉默的、即将掀起风暴的海。
他知道他在骗他。
他也知道,自己只能配合着被骗下去。
他的小奕身体状况不如以前了,每一天都像是给陆砚深的倒计时。
因为这偷来的、靠谎言维系的分秒,是他们彼此之间,最后一点微弱却不容戳破的微光。
海风吹过的咸涩,似乎还停留在舌尖,混合着心头弥漫开的、无边无际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