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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摇曳心烛(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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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尘醒来以后,青泽的紧张氛围并没好转,仍在延续。他觉察不对,于某日询问师祖,了解师门近年之变,知道青泽会一直下坡,非一己之力可以挽救。

白清鸣尚且不管,他更无暇注意外界环境,整日窝在榻上养伤,反复喝药打坐,直至身体情况好转。

那天他用膳完,白清鸣传他入殿,将一盆空栽置于案上,然后拿出一对特别的纸笔给他,“写你师父的生辰八字。”

笔是琳琅玉,纸是蝉翼纸。闻尘微微感觉紧张,但还是纸笔写下师父的姓名、小字及四月二十的生辰,之后搁笔递纸,看着雪发女子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纱纸放进空栽当中,然后施法等候。

未几,一株曼陀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蜿蜒盛开,烂漫而又美丽。

闻尘善读古籍,所知道理还没到无所不知的地步,但一眼就认出这是昆仑圣物,并且还是用来探测情感的器物——曼陀罗情花。只是他不知道,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试探。

情花非到一般时候不会使用,如果动用,多半是用于试探不该有的感情。

少年安静而沉默地坠下身体,双膝自觉跪在地上。

盆中情花开得灿烂,白清鸣直直盯着,捏紧袖口,“所以,这便是你执着的原因?”

少年一袭素白长袍跪着,乌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两肩轻滑,盖住脸庞一半的惨色。

大殿出奇的死寂,白清鸣将花盆放在掌中,“……什么时候的事?”

“我……”少年嘴唇轻张,垂眼看着地面,“……记不清了。”

白清鸣语气平缓:“是不敢说,还是真的忘了。”

少年咬紧下唇,把头埋得更低了。

白清鸣抓紧花盆,“你熟读律法门规,可知动情的后果?”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闻尘知晓她意,抓着衣袍的双手凸出青筋,“徒孙,知晓。”

白清鸣一怔,又问:“她知道吗?”

闻尘讷讷摇头,“……不曾。”

白清鸣脸上出现少有的疲态,她想了许久,最后决定把情花还给少年,顺便递出备好的玉瓶,“这是忘情水。”

闻尘愣住,抬头望着女子,然后视线自然而然转移到玉瓶上。

“……喝与不喝,全权在你。”白清鸣拢紧衣袖,“半年之后,昆仑会酌情擢你为仙,之后你需不断修行,修养仙身,学会辟谷,日行好事积攒功德。待修为突破第十境界,方获仙号。”

闻尘低头,有点心不在焉,“弟子……明白。”

他的脸色虽不像先前那般苍白,但也没有健康常人的滋润,瞧着仍旧有点羸弱。白清鸣在他身上打量顷刻,瞥了情花一眼,“这朵花要么碾碎,要么埋土。总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两天之内,尽快处理。”

闻尘捧紧花盆,“……好。”

其余事情女人不再交代,只问他要不要留殿歇息,闻尘摇头,用外衣遮住花盆,轻步退出宫殿。

回到寝殿,他将花盆和玉瓶放在案上,支着下颌坐在案前发呆,偶尔咳嗽两下。

殿外的仙侍问道:“闻公子可要热汤?”

闻尘蔫了一样趴着,指尖轻触情花花瓣,摸一摸又揉一揉,“不必。”

他把自己抱成一团,脑袋枕着胳膊,似要昏昏欲睡,眼睫半睁半闭,埋头之前,特意将情花拢紧怀里,贴着脸颊安静入睡。

修养以来,他经常犯困,修行、饭后都会睡上一睡,醒来几时便是几时,没有具体规矩作息。山中弟子习惯了他的病风,相逢只会点头示好,不会过多打扰。

闻尘安得自在,把自己关在宫殿两日,夜抱情花卧榻,孤坐檐下望玉。两日一过,也没毁花喝水。他深知此事不可能瞒过师祖,左等右等,紫云宝殿那位仍然没有过来提醒,照旧派人进殿送药。

少年身体尚余残伤,夜里还时时做梦,梦见自己儿时是如何进的山门、拜的师父。

书上说,频频梦见一个人,是因为彼此缘分未尽。但是,一个已经失去轮回转世机会之人,怎么可能会有来生?

既无来生,何以续缘?

他想不到,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又一次深夜,闻尘从梦中惊醒,吓得满头大汗,浑身淋漓。他压住急喘,强迫镇定,对着身旁的情花发呆良久,旋即一阵抽搐,躬身蜷缩起来,捂着心口咬牙忍痛。

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为什么她句句所言尽像发自肺腑?

喉间一股淡腥,似要呕出什么,少年强忍不适,趴在花旁近近看着摸着,等好受一些,抬起布满青筋的手,伸向花茎。

一根柔软脆弱的花茎不过掐指就断,但闻尘却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连丝一同掐断。

埋了?还是碾碎?

他忍痛想着,双手颤抖地将这朵开得烂漫的曼陀罗一瓣一瓣撕下,塞进嘴里嚼碎,小口小口吞咽入腹,然后爬到枕边找到玉瓶,开塞仰头,将瓶中苦水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耗费将近半个时辰,然而毒发只要一瞬。

闻尘捂着头部,痛得翻滚,不慎打落玉瓶,瓶子“叮”的一下掉下了床,声音不大不小,刚巧引起殿外仙侍的注意。

仙侍试问:“闻公子?你还没睡?”

殿内一片寂静,两名仙侍反复呼唤,不见回应,火速入殿察看,大呼一声:“闻公子!”

他二人急急忙忙叫来宗主,宗主过来一瞧,立刻就地治疗,逼出少年体内毒素,确保没有残余,方才把人放在榻上。

白清鸣请出仙侍,请来一位山中德高望重的老医仙进殿诊脉,并道:“如实所说便好,但需保密,还请医师理解。”

老医仙不解,可搭上少年的脉搏,才知道究竟为何如此,酝酿道:“花毒尚轻,只是轻微昏迷,但这孩子前段日子刚从昏迷中醒来,所以仍有一定危险……加之……”他顿了顿口,不敢接着说了。

白清鸣道出他的犹豫:“你想得不错,正是忘情水。”

老医仙若有所思地点头,“嘶”一声道:“忘情水效果强悍,对大脑会有刺激,但好生调养不会留下遗症,所以一切可在掌握之中。只是,忘记的过程有些痛苦,不知他能否撑住……这样,宗主容我为他扎两针试试如何?以便减轻痛苦。”

白清鸣:“我唤你来,正为此事。”

话既已出,两人不再耽搁。

老医仙摊出一卷银针,坐在床边给少年的脑袋扎针,根根直□□位,坐等入夜,少年状况趋于稳定,方才收针,在一条干净的布条上画了一道符文,缠在少年头上,缠绕一圈,打了活结。

事毕,他起身敬告白清鸣:“三个月内,我会每隔一阵过来扎针,还请宗主叮嘱孩子勿要摘取那条布带,待头痛不再剧烈,再做打算。”

白清鸣颔首,“有劳。”

送走医仙,她立在床头望着少年,轻叹一声:“但愿……”

心病一旦落根,便是医治医治再医治,少年历经的这段治病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终为良果。

他记得自己少时历经苦难,记得自己如何上的昆仑,却不记得在大会中的具体详情,只记得是一名雪发女子带他回了师门。

这段记忆零零散散,闻尘总觉自己好像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越想越是头疼,索性放下倔强,询问雪发女子。

雪发女子没说什么,只说事关他的师父。

“……师父?”少年眼神茫然,“宗主,我……并无印象。”

雪发女子轻扯嘴角,却不是笑,反而泛出苦味。

她对这位“师父”从不透露任何,门中其他弟子亦然。如此,少年也就不再多问,兀自投入修行,偶尔会去医仙那儿扎针。

不知为何,只要他想努力回想一些事物,总是头疼。严重之时,还会无意识地流泪。

他知晓师父的姓名及生平事迹,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他似乎与对方从未见过,不知对方样貌、性情,也没什么相处的记忆,导致毫无感情,感觉对方像是凭空冒出的一个人物。

之所以说“像”,是因为她确确实实存在过,其居所物什都还在那座名为“云霄殿”的宫宇之内。

宫殿似乎被锁了许久,其中院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分外寂寥,里面许多东西都被门中弟子带至琉璃洞焚烧。

琉璃洞算是脱离昆仑仙道之外的地方,只接纳死人之物,待物什烧成灰烬,便轮流倒入“忘生河”中,随其飘远。

将死人的东西化作灰土,连带主人生前的记忆一同销毁。这便是琉璃洞存在的意义。

闻尘与这名女子素未谋面,但偶尔会听见有关她的传闻,或多或少带着谩骂。他无甚感觉,唯有听见女子在青泽生活得如何潇洒快活之时,才会回头深望一眼。

此外,每当有人嘲弄女子堕入魔道、自不量力与昆仑开战的时候,他的心跳会莫名加快,头疼愈加。

这是为何?

他有点惴惴不安,尤其是登山入堂听议时,昆仑那些仙君前辈,看他的眼神多是可惜怜悯,以及漠不关心的凉薄。

他好像知道什么,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总觉得自己的一生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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