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盛夏是浸在热浪里的,浓稠、安静、铺天盖地。
整座大学城被暴晒一整个白昼,空气里浮动着被晒得发烫的柏油味、绿植蒸腾的青草气,还有永不停歇的蝉鸣。蝉声层层叠叠堆在树梢,从清晨聒噪到日暮,把所有细碎安静的缝隙全部填满,像少年心事,藏不住、压不下,绵延了整整数年。
距离他们彻底和好、把那些迟到的“第一次”一一补齐,已经过去一段温软安稳的时日。
牵手不再躲闪,约会不必躲藏,告白坦荡热烈,曾经横亘在青春里的晦暗褶皱,被日复一日的细碎温柔慢慢熨帖平整。
唯独还有一件事,是顾深压在心底、迟迟没有仓促触碰的念想。
少年时的喜欢太潦草、太怯懦、太身不由己。
课桌相隔半米,走廊遥遥相望,课间短暂擦肩,他们拥有一整个青春期绵长汹涌的心动,却连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近都不敢奢求。
拥抱没有,亲吻更无从谈起。
那些旁人稀松平常的恋人温存,是他们被误会、距离、倔强生生剥夺的空缺。
所以复合之后,顾深始终执拗又虔诚地想着补全。
补牵手,补约会,补告白,补所有年少不敢、不能、来不及的一切。
包括这一场迟来好几年的、独属于他们的第一个吻。
为了这份郑重,他在沈屿学校周边的老小区,租下了一间二楼的一室一厅。
房子不算新,是最普通的居民户型,不大,却格外安静。远离校门口人来人往的喧闹,避开熟人偶遇的局促,推开窗就是整片校园操场,能看见跑道、看台、成片梧桐,看得见沈屿日复一日生活的方寸天地。
这里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被打扰的小天地。
租下来的三天里,顾深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这里。
旧墙面被细细擦拭干净,残留的旧家具全部清空,地板一遍遍拖洗晾晒,连墙角细微的灰尘、窗沿积下的薄垢,都被他一点点清理妥当。他不喜欢将就,尤其不允许让沈屿待在任何粗糙敷衍的环境里。
年少时没能给的安稳,现在他想尽数补上。
床品是精心挑的浅灰纯棉床单,触感柔软透气,适配盛夏燥热天气,纯白夏被叠得棱角规整,平铺在床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衣柜被他腾出最大的一半空间,专门留给沈屿。
他悄悄记下沈屿所有穿衣尺码,趁空闲添置了几件柔软舒适的换洗衣物,一一挂进衣柜,衣架间距均匀,整齐得像被精心规整过的心事。
客厅换了柔软的蓝色布艺沙发,不张扬、不刺眼,温柔得恰到好处。原木茶几角落摆着一盆长势舒展的绿萝,翠色枝叶垂落,给单调的房间添了鲜活的暖意。两盏暖黄小灯分别落在客厅与卧室,冷调的房间瞬间被揉出温柔朦胧的底色。
顾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徐徐晃动的树影,心底安静落地。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多精致昂贵的房子,只是一个可以让沈屿彻底放松、卸下所有防备的角落。
在这里,不用掐着门禁匆匆告别,不用躲闪路人探究的目光,不用压抑心底汹涌的喜欢。
可以光明正大停留、相处、温存,可以把亏欠数年的温柔,慢慢、细细、全部补给对方。
傍晚日头稍稍西斜,热浪褪去几分灼人的烈度。
顾深提前守在沈屿宿舍楼楼下。
盛夏晚风依旧发烫,吹在皮肤上带着黏腻的温热,宿舍楼进出的学生步履匆匆,手里抱着书本、水杯,裹挟着独属于校园的鲜活气息。
沈屿走出来的时候,自带一身清冷干净的气质。
简单的浅灰短袖、黑色短裤,身形清瘦挺拔,脖颈线条干净利落。额前细碎的黑发被热气蒸出一层薄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眉眼清淡疏离,却在看见顾深的那一刻,悄悄软下了所有棱角。
他早已习惯顾深日复一日的奔赴与等候,自然而然走到人身侧,任由对方温热的掌心覆上来,牢牢裹住他常年偏凉的手。
“去哪?”沈屿轻声问,语调平淡,没有过多好奇,却全然信任。
“带你去个地方。”顾深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细腻的指节,声音压得温柔,“提前给你准备的。”
两人并肩穿过校园林荫道,梧桐枝叶交错,筛下斑驳零碎的光影,落在肩头、发顶、交握的手背上,晃出细碎温柔的光斑。
路上偶尔有结伴说笑的同学擦肩而过,目光淡淡扫过他们相扣的十指,没有人诧异,没有人窥探。
这是他们年少时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坦荡。
不必躲藏,不必收敛,不必假装疏离。
可以光明正大牵手,明目张胆偏爱,大大方方属于彼此。
短短十分钟路程,走完的是寻常路途,也是数年遥遥相望的遗憾。
顾深掏出钥匙,轻轻拧开公寓门锁。
轻微的咔哒一声,隔绝了外界所有蝉鸣与喧闹。
玄关干净整洁,浅灰地垫柔软防滑,门口摆着一双全新的白色拖鞋,尺码是精准贴合沈屿脚型的尺寸。
沈屿弯腰换鞋,脚掌落进柔软鞋面的瞬间,心底轻轻颤了一下。
细微、细碎、不易察觉,却清晰落地。
他抬眼望向屋内。
一室一厅的格局开阔通透,暖黄灯光柔和洒落,墙面干净素白,没有多余花哨的装饰,处处整洁妥帖,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极致用心。客厅沙发柔软松弛,茶几绿萝生机盎然,落地窗视野开阔,一抬眼就是整片暮色渐沉的校园。
安静、温柔、踏实。
是独属于他们的、安稳的方寸天地。
沈屿松开顾深的手,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缝漫进来,带着傍晚独有的微凉,轻轻吹动他额前碎发。楼下操场依旧热闹,零星有人慢跑散步,模糊的人声远远飘上来,隔着一层玻璃,温柔又遥远。
他安静伫立片刻,终于侧过头,看向身侧静静望着他的顾深,语气清淡:“你租的这里?”
“嗯。”顾深应声,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清瘦柔和的侧脸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月租多少。”沈屿问得认真。
他从不习惯无端接受旁人的付出,从小到大所有东西都自给自足,独立惯了,也拘谨惯了。顾深为他耗费的时间、精力、金钱,他全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底总有浅浅的别扭与不安。
顾深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又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纵容:“不重要。”
沈屿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之前校门口的大屏,现在又专门租房。你从来都不考虑成本。”
他太清楚顾深的心意。
那些轰轰烈烈的告白、小心翼翼的布置、不计代价的奔赴,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浪漫,是数年亏欠、数年思念、数年隐忍,终于得以释怀的补偿。
顾深上前半步,微微凑近他,温热气息轻轻扫过他泛红的耳尖,嗓音低沉缱绻,坦诚得毫无保留:“追你这件事,从来不用算成本。”
“年少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隔着人群、隔着距离、隔着误会,遥遥相望。”
“现在我能靠近你了,能光明正大对你好了,我想把所有来不及的、亏欠的、遗憾的,一点点全部补上。心甘情愿,没有半点勉强。”
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轻缓、真诚、滚烫。
沈屿耳尖的绯红瞬间蔓延开来,浅浅薄薄,藏在黑发之下,却被顾深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再争辩,默默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的温柔比客厅更甚。
浅灰床单平整无褶,纯白被褥干净柔软,衣柜一半的空间全部为他空置,挂着崭新的衣物,空气里萦绕着清淡干净的洗衣液香气,是顾深特意挑选的、最贴合沈屿喜好的温和味道。
简单、干净、安心。
是从未有人为他精心布置过的温柔。
从前常年独居住校,凡事自给自足,无人顾及他的冷暖,无人在意他的喜好,无人愿意为他花尽心思打磨细碎日常。
只有顾深。
只有顾深把他所有不起眼的喜好、所有沉默的孤单、所有未曾说出口的期待,一一记在心底,慢慢兑现成温柔的现实。
盛夏正午的热浪太过汹涌,两人一路步行过来,身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黏腻汗意。
沈屿后背的短袖布料微微浸湿,浅浅贴在单薄清瘦的脊背,脖颈、下颌缀着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透着燥热过后的温润慵懒。
顾深看着他微湿的发额,心底泛起细碎的心疼,轻声开口:“太热了,去冲个澡吧,凉快一点。”
沈屿回过神,轻轻点头,随即想起自己没有随身换洗衣物,抬眼看向顾深,眼神清淡:“有没有干净衣服。”
“给你准备好了。”
顾深抬手拉开衣柜最外侧的抽屉,取出一件叠放整齐的白色纯棉短袖。
是他自己常穿的款式,干净柔软,提前经过多次清洗晾晒,没有陌生的新布料味,只剩清淡皂香,还有属于顾深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先穿我的,宽松透气,适合晚上。”
沈屿伸手接过布料柔软的T恤,指尖触碰到平整干净的衣料,心底那点浅浅的拘谨慢慢化开。
他抱着衣服,转身走进浴室,轻轻带上磨砂玻璃门。
下一秒,淅淅沥沥的水声缓缓响起,温柔绵长,填满了整间安静的公寓。
水汽漫开,温热湿润,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蝉鸣。
顾深独自坐在蓝色沙发上,脊背微微挺直,周身却慢慢松弛下来,唯独心跳失控般加速,一下、一下,重重撞在胸腔骨上,清晰得无处可藏。
客厅暖黄灯光柔和洒落,室内安静得过分,唯有浴室里绵长不停的水流声,轻轻绕在耳畔,反反复复。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发烫的太阳穴。
明明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沐浴,却让他心绪纷乱,心神不宁。
他太克制了。
克制了一整个青春的心动,克制了数年别离的思念,克制了复合之后无数次想要更进一步的冲动。
他始终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太过急切,惊扰了好不容易回头的沈屿,生怕自己的莽撞,碾碎这份迟来的安稳。
可克制不代表无感。
隔着一扇薄薄的玻璃门,知道喜欢的人就在咫尺之内,温热水汽氤氲,独处密闭空间,心底蛰伏多年的悸动,早已悄悄翻涌成潮。
顾深的目光牢牢落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分毫未曾移开。
暖黄灯光从门缝缓缓溢出,朦胧温柔,雾面玻璃映出浴室里清瘦模糊的人影,轮廓浅浅晃动,看不真切,却足够撩动人的心弦。
无数细碎画面在脑海里悄然翻涌。
沈屿微凉的手腕、泛红的耳尖、温柔低垂的眼睫、害羞时躲闪的眼神、安静温柔的侧脸、软糯单薄的应声。
所有藏在青春缝隙里的心动碎片,在此刻尽数复苏,滚烫得让人手足无措。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冷静,慢慢来,不要急,不要逼迫,给足沈屿足够的安稳与松弛。
可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掌心悄然覆上一层薄热。
等待的每一秒,都缓慢又煎熬,盛满了少年独有的、干净又汹涌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绵长的水流声骤然停下。
世界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
紧接着是浴帘轻拉的细碎声响,布料摩擦的轻浅动静,清晰入耳。
顾深下意识攥紧了身下柔软的沙发垫,指节微微收紧,泛出淡淡的青白。
呼吸轻轻放轻,心底所有克制的情绪,全部悬在半空,轻轻颤动。
几秒之后,浴室门被轻轻推开。
沈屿缓步走了出来。
水汽裹挟着温热湿润的气息一同漫出,落在客厅微凉的空气里,揉出温柔暧昧的温差。
他的黑发完全湿透,发丝柔软贴伏在额前、鬓角、颈后,一缕一缕,缀满晶莹透亮的水珠。水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划过纤细脖颈,坠进凸起的锁骨凹陷,积起小小的一汪水光,再顺着肩线缓缓隐没。
脸上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温热潮红,淡淡的,浅浅的,覆在清冷白皙的皮肤上,冲淡了平日里疏离的冷感,添了几分青涩柔软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