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看见皇帝神情,只察觉到话音余下的死寂。
皇帝的姿势不变,眉峰蹙起,似是不可置信,片刻又恢复如常。
他平淡道:“朕知晓了,便照翁主之礼安葬她。你退下。”
“……”裴照迟迟不动。
随倬在一旁看着,低声提醒道:“裴宗正……”
裴照正色,话语中夹杂着几分怒气,“姜氏病亡蹊跷,万望陛下彻查姜氏死因。”
宣室殿中又是一静。皇帝收手正起身,脸色阴郁。
随倬慌忙将殿中闲人挥退,又紧阖殿门,神情掩不住地焦急。
皇帝双目紧盯着下方的裴照,复确认了一遍,“…裴卿方才所言何物?”
“臣,恳请陛下彻查姜氏死因。”裴照平声道。
“是你。”刘肃叩动唇齿,低声说出了这两个字。
这不可名状的一句裴照还未参透,接着天子之怒如洪水猛兽一般将他瞬间吞没。
“来人。宗正裴照言行无忌,冒犯天颜,施杖刑八十,罢去九卿官职,罚钱百万。”
裴照没有求饶,就这般任人托出了殿外,离开了这座华美馨香的宫殿,隐没在重重暗夜之中。
八十杖刑施得极重,未及一半他便已昏死过去,梦中亦是皮肉破裂的声音。
当他再醒来时,他对下半身已没了知觉。仆从哭泣着告诉他,他的两条腿骨已被彻底打烂,再无行走的可能。另外家中典卖了祖地屋宅,为他赔偿那百万钱。
他对此浑浑噩噩,哪怕他沦为了一个废人,此后终生存于榻上。裴照问:“姜氏葬在了哪里?”
仆从答道:“听说是草草葬在了霸陵郎官亭东,奴只远远瞧过一眼。”
“什么规制?”裴照仍不死心。
“一座土包,立了块石碑,上书沛郡姜氏女采墓,卒于建元三年十月……”
他无声地笑了。
…
裴照在榻上躺了七日,第八日时,他命人备车,去了郎官亭东。
一座新起的坟茔,土尤是湿润的。他滚下车,喝退仆婢,一点一点爬到了墓碑前。
他用衣袖擦拭着碑上的尘垢,又将带来的祭礼摆放在碑前。
最后,他自怀中摸出一把匕首,以刎颈的方式自裁于姜采坟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