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无声。
花魂归寂。
这世间,终究是温柔地接纳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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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宝玉。
那日他送惜春到了水仙庵,看着惜春跟静虚师太入了庵门,又站了许久,直到远处城墙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才翻身上马往回赶。
走到半路,天色已晚。官道上寂无人烟,秋风卷着落叶在马蹄前打旋。宝玉正策马急行,忽见前方路口设了鹿角栅栏,一队兵丁举着火把拦住去路。领头的百夫长验了他的腰牌,只冷冷道:“城门已闭,荣国府的也不行。明日赶早罢。”
宝玉无法,只得在城外寻了一处野店歇宿。店家是个聋老汉,比划了半天才给他收拾出一间房。宝玉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心头忽然一阵慌乱。那慌没有来由,像一根极细的针刺进胸口,不疼,却有说不出的难受。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对着月亮发怔到天明。
第二天,城门仍不开。说是城里正在排查人口。第三天,依旧不开。宝玉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在城外团团转,求了这个求那个,银钱花出去不少,却没一个敢放他进城。直到第四天傍晚,城禁方才松动。宝玉策马狂奔,一路直入荣国府。
府门前一切如常。角门开着,看门的老头打着盹。宝玉跳下马,一把推开怡红院的门——袭人迎上来,满脸焦急,刚要开口,却被宝玉劈头问了一句:“林妹妹可好?”
袭人的脸色变了。
那脸色让宝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推开袭人,跌跌撞撞往潇湘馆跑。跑过长廊,跑过竹林,跑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门开了。紫鹃跪在门内,一身缟素,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她看见宝玉,嘴角抽动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院子里停着一具棺椁。
薄棺,素面,没有朱漆描金,没有铭旌挽幛。棺盖已经合上了,严丝合缝。
宝玉站在棺前,嘴唇翕动了半晌,竟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像平日那样癫狂痴倒,只是缓缓伸出手去,按在棺盖上。
那木头是凉的。
他的眼泪这时候才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棺盖上,洇出几团深色的水渍。
紫鹃哭着说:“二爷,你走后那天夜里,姑娘就不见了。我们找了一宿,找遍了整个园子……后来在花冢那里找到了。姑娘躺在花底下,身上盖了厚厚一层花瓣,像是睡熟了。可是身子已经凉了。”
“姑娘脸上是笑着的。”紫鹃哽咽着,“紫鹃跟了姑娘这些年,头一回看见她笑得那样放松。”
宝玉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跪倒在棺前。
原来她去的时候,他在城外野店里对着月亮发呆。
正是——
花魂一夕乘风去,顽石三更带泪归。
葬花人葬花冢侧,冷月无声照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