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确实指望着郭建给他养老呢,有人顾着,不管是为了钱还是什么,总归不用担心没人收尸了,再有个孙辈,后半辈子更有指望了。
那边电梯里,季然面色淡定,内心杂乱,不知道江天怎么会突然出现,更不知道江天听见了多少,会不会害怕。
医院的电梯速度不是很快,现在安静非常,感觉速度更慢了。
季然打破凝重,他看向江天问:“你怎么来了?没去上课?”
江天眼神飘了一下,回避季然,“我早上不太舒服,我就想着来医院看看,没想到哥你也在。”
季然瞥了一眼江天,门诊和住院根本不在一个大楼。
“别编这些小把戏骗我。”
江天没接话,低下了头。
叮的一声,电梯到一楼打开了。
季然操纵轮椅出去,江天紧跟其后。
“他说的没错,我爸是杀人犯。”季然露出自嘲的表情,“都说我爸是输红了眼才砍人的,很凶残,没错。”
季然斜眼看看跟在旁边的少年,“怕不怕。”
“不怕,我知道哥你是好人就够了。”
季然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不是想为他说话,但他之前真的是个老好人来着,连个鸡都不敢杀,也不打牌,他还见义勇为过,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季然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讽。
“我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样的情绪催动下才做得出来那种事。可能就向大家说的那样,叫人的狗不叫吧。”
“他进去以后我去看过他,他说他们非要拉着他打牌,不让他走,故意做局让他输了好多,羞辱他。反正说了很多,但这些都不重要,无论是不是有人故意做局,他赌博输了杀人是事实,这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至于起初原因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季然面色看似淡淡,这是他第一次跟人提起他爸当初的事情。
小时候,他还跟奶奶闹过。他觉得不对,明明一开始是那些人的错,他爸是被逼的,明明不会玩牌非要被抓着玩,明明不想赌钱却被做局打欠条输红了眼,最后还要被羞辱挑衅,然后因为杀人被警察抓走,承担这个恶果。
后来判决下来他爸去世后,他失去了亲人,那个时候,还小的他还没明白生的意义,就被迫明白了死沉重,明白任何生命,都是重若千斤,那些愤怒、委屈、不满、钱财,比起生命的重量来说,差远了。
所以该赔的赔,该负责的负责。无论如何,他那个平日和善爱笑的爸,导致了三个家庭的破碎是事实。亲手剥夺了三个人的生命也是事实,确实罪大恶极。
所以那些外界对他的恶意,他接受,谁让他是杀人犯的儿子,奶奶说他该为他爸赎罪,就该忍着,就该遭受这样,这些都没事。
让他真正感到折磨的是,他对那个人人嫌憎厌恶的杀人犯,却有着极其浓厚的感情。
季然的父亲是后来变成了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但是不可否认的,他也给了年幼的季然一些爱和温暖。
6岁之前,他跟父亲和奶奶在一起生活,每天都很开心。
奶奶说他妈妈跟爸爸过不下去生下他没多久就走了,他脑子里没多少关于他妈的记忆,但是他记得他爸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他拿胡子扎他。出去吃顿好吃的都要偷偷藏着带回来点给他和奶奶尝尝。
没活干的时候还会带他出去玩,放风筝,多开心啊。
爸爸打零工赚钱,一家人不说多富裕,也花不了多少钱,存着钱买砖买泥慢慢把房子盖起来,他爸还打算以后赚了钱盖第二层,一家人活得多有希望啊。
往事历历在目,再对比后来的生活。
他觉得他爸不是坏人,但是外面都说几十年才出一个他爸这样穷凶极恶的坏种,他知道杀人是错误的,但是他爸对他真的很好,这种对一个人截然不同的看法给他带来浓重割裂感,让他感到折磨和痛苦。
他爸是个坏人,但是他偶尔却很想他。
他抬头看向江天,不知道江天在知晓这一切后,会怎么看待他。
季然说完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重,江天看着季然张了张嘴。
“季然?”远处穿白大褂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带着不确定地看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