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自己怎么说都是丞相的女儿。先前那点隐瞒也并没有真正触犯到他什么利益。
这也就是温寂被陈武拦下时心里其实没有太多压力的原因。如果连这等小事都要斤斤计较,就太不符合他靖国公的气度了。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歉疚,轻声解释道,“大人,我并不是非有意要骗大人的。”
郗崇并没有接她这话,也不知信没信,反而将话题转向了温永,“你与远之关系如何?”
他说着,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执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动作流畅地为她倒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不必如此拘谨,我并未怪你。”他语气缓和了些,倒像是真在关心晚辈。
远之是温永的表字,郗崇感觉温永对他自己这个侄女似乎并不了解。
温寂把那茶杯捧在手里,也没去喝。温永只对温棋语另眼相看,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也只有他这种常年在外的人才会有疑问。
“叔父性情洒脱自由,我与他并不经常来往。”
郗崇也给自己斟了杯茶水,眼神里似乎有一种似有所思的戏谑,半响,淡淡吐出了三个字。
“可惜了。”
温寂想,可惜?可惜什么?可惜自己与温永不够亲近?
她把茶杯端至唇边,低头喝了一口,那天水碧的纱袖就往下落了一截。
色如霜雪的一段腕骨,一块幽绿欲滴的墨玉。
郗崇深邃的目光掠过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绍儿送的?”
温寂本是试探一下,想看看郗崇知道郗绍送自己东西是什么反应,毕竟郗绍曾说这玉是他父亲从边关带回来的。可她没料到,郗崇居然能一眼认出来,难道那么多物件,每一样他都记得吗?
她眨了眨眼,长睫像蝴蝶一样颤了颤,眼中露出一点好奇,问道,“大人怎么会知道?”
郗崇只觉得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有趣,说不清什么时候又张牙舞爪的咬人一口。
他并不觉得郗绍与她是她想暗示的那种关系,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若是有了心怡的女子,在上次他问他婚约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回答他。
他唇边泛起一丝玩味,解答了她的疑惑,"这玉是我亲手挑的,原本,是想挂在捡到的一只幼狮脖子上。”
温寂险些被茶水呛到,耳尖微微发烫,顿时感到一阵尴尬。她想,郗绍是不是在整她,还说什么不是靖国公府的东西,这下好了,直接是靖国公本人的东西。
她伸手要去解那链子,却听见郗崇带着笑意的声音,
“戴着吧,很衬你。”
在他眼中,她这个年纪,本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佩戴些精致的珠宝。
她抬眼望去,见他斜倚在茶案边,眉眼间竟有几分温和。光线从窗棂投入,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
随即他又开口,语气轻松,算是为儿子解释了一句,“那幼狮后来跑了,这块玉便与其它一些宝石放在了一起给送了回来,绍儿应是不知情,他特地找人做了镶嵌,也是用了心的。”
温寂闻言,便也停止了取下的动作,她将那玉重新拢回了衣袖里,好奇道,“为什么跑了呢?”
如果是自己,总要想办法把它拴在身边的。以郗崇的性情手段,不像是会犯这种失误的人。
郗崇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带着探究的漂亮眼睛,忽然想起前两次相遇时,她的眼神都像极了他当初捡到的那头幼狮,明明筋骨还没长成,爪子也不够锋利,要装作被驯服的样子,实则眼神里全是警惕,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露出狠性。
他开口道,“狮子本就该生存在山林旷野之中。它只是回了它该去的地方。”
温寂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虽然心底对他的说法也没什么赞同的。
……
郗崇和温寂闲聊了几句,就让陈武送她回去了。
待陈武将她送到那去园子的入口,温寂独自站在原处,望着不远处依旧喧闹的园子,心下却仍然没搞清楚郗崇叫她过去是什么意图。
是为了确认她的身份?还是说,根本没什么意图?
今日相处下来,她能感觉到郗崇对她好像确实有一点不同,但更像偶然发现了一块未雕的璞玉,或是有潜质的下属时,所流露出的那种考量与兴趣。
或者还有一点因为两府关系带来的关怀。
只是短暂的好感往往就像是一阵捉摸不定的风,不知何时就会消失,终究不是亲叔父,对自己永远不会像温永对温棋语那样。
温寂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腕间的墨玉往袖中又拢了拢。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