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昀成含笑点头，留他用膳，“天色已晚，风雪又大，殿下若不嫌弃，便在舍下用了便饭再回城吧。内子前些日子命人晒了不少山野干菇，正好可以用来煮个暖锅子驱驱寒。”

说话间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随行人群中多了个生面孔。

“这位是？”严昀成看向温寂。

顾谨便笑着给他介绍，“这位是温相府上的小姐温寂，今日多亏她相助，晚辈才能顺利行事。”

温寂这才上前几步，行了礼。

她的姿态端庄娴雅，严昀成打量了她一番，眼中掠过一丝恍然，笑容愈发和蔼，“原是温相千金，快不必多礼。老夫与你父亲昔年同在朝堂，也算旧识。他曾与我夸赞，说家中有女聪慧灵秀，琴棋书画皆通，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通灵气度的好姑娘。”

温寂闻言，眼中闪过极快的一丝怔愣，面上却露出一个浅笑，谦逊道，“父亲说的该是家姐，我排行第二，平日里顽劣得很，远不及长姐万一。”

她面上装得温婉体贴，心底却被冷意渗透。

人在无关利害的闲谈中最易流露真情，丞相心里值得向外人提及的从来只有温棋语。严昀成这样的反应，显然连听都未曾听说过她这个二女儿。

严昀成闻言，略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是老夫武断了，温相好福气，两位千金想必都是极好的。”

他自不会去深究别人家事，只当是寻常谦辞。

“帝师言重了。”

温寂抬起眼帘，态度诚恳道，“父亲常以长姐为傲，我也一直以长姐为榜样，只盼能学到一二分沉稳慧质便心满意足了。”

于是话题便被轻轻带过。

……

说话间，严夫人已布好膳席。

这位夫人看着比帝师年轻，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袄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玉簪，眉眼温柔和善。她与严昀成是少年夫妻，相伴数十载依旧感情很好。

众人移步偏厅花厅围桌而坐，桌中央摆着个黄铜暖锅，奶白的汤底翻滚着，飘着浓郁的菌类香气。

等到席间气氛融洽之时，温寂寻了个话隙，抬眼看向严昀成夫妇，轻声提醒道，“严太傅，夫人。临行前听叔父说起，今年冬天恐怕有暴雪。太傅与夫人久居云城，还需早做防备才好。”

夫妇二人道了谢。

严夫人搁下筷子，温声道，“姑娘有心了，明日我便让管家多备些柴薪粮米，再将四处检修一番。”

说罢又给命人温寂添了勺汤，眼中满是慈蔼之色。

等吃完饭，众人便又回到城中二皇子下榻的官驿。

住处是县令让县丞安排的，虽算不上奢华，却也洁净。

顾谨让人为温寂和司商安置了东厢两处独立的厢房。

除了林清，几个和温寂熟识的人也来了，但二皇子的贴身大太监李忠没来，留在京中坐镇。

温寂安置下来后，便找了几个人谈话，问了问二皇子的近况和云城的一些事情。

顾谨知她找人问话，也只是一笑，“二小姐细心，随她去吧。”

……

第二日上午，天色惨白，寒意凝在窗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林清在自己暂居的厢房里，正就着透窗而入的冷光，为昨日拓回的碑文做注解。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侍卫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林先生，二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林清笔下未停，将手下一句写完，这才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

他起身，抚了抚身上那件半旧青衫的褶皱，跟着侍卫去了温寂暂居的院落。

叩门三声，里面传来女子清柔平缓的一声回应。

“进来吧。”

男人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熏香与炭火暖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屋内陈设雅致，却不见一个伺候的人。

温寂独自坐在临窗的圈椅里，正侧首望着窗外一株雪梅。

林清眼神暗了一瞬，随即被惯常的沉静覆盖得严严实实。

他反手合上门，上前两步，躬身行礼，“二小姐。”

温寂回头，静静地打量了他片刻，也未叫他起身或落座。

屋内一时静极，气氛让人觉得发闷。

半晌，温寂才带着几分疑惑的开了口，

“林先生，你与孙福，有私仇？”

林清下意识抬眼看她，却撞进一双平静的眸子里。他迅速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答道，

“回二小姐，并无。”

温寂沉默片刻，随即，她忽然抬起手在身旁的小几上一拍。

啪的一声，并不震耳，却在这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既无私仇，那你故意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