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往自己院落走去,却在园中路径分岔处见到了丞相往前院走去的身影。
丞相穿着一件深青色宽袖袍,身姿如松如鹤,依然是从容的仪态。即使互市如今失败,对于他来说似乎也并未过多影响。
温寂侧身行礼。那双沉黑的官靴却在她正前方停了下来。
一旁的侍从默不作声的退了下去,温寂这才意识到,丞相这是在特意等她。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自己背着他做了这许多事,大概此时也觉得自己是养鹰的人被被鹰啄了眼。
“你与他,是什么时候结识的?”
丞相的声音平缓稳重,听不出太多喜怒,目光如古井般落在温寂身上,单刀直入的问她。
风掠过园中站着的这对父女。与国公府中看似疏淡,却实则关切的父子之情不同,他们之间的相处从来都只与礼仪教养有关,维持着表面无瑕的父慈子孝。
温寂缓缓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即使丞相此时面色无波,她也仍然感到了一丝兴奋的战栗顺着血液悄然上涌。
她正视着丞相,口中吐出几个字,“很久很久以前。”
似乎怕他不清楚程度,顿了一下,又补充道,“父亲,我们的关系,远比你想象的…要亲密许多。”
亲密到足以让郗崇在明知与丞相立场相左时,依然选择相信他的女儿。
出乎意料地,丞相却并未发怒,也未起波澜。他沉默片刻,声音反而缓和了些许,“你想嫁给他吗?”
温寂心中警惕,没有说话。
丞相迈着步子,缓缓从她身边踱过。他走了几步停下,背手立于路旁,目光投向不远处在阴云下显得晦暗的湖泊。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你的?”他缓缓道,“让为父猜猜…”
“在为父告诉你他仍然留有后手之后?”
温寂眯起眼,转过身,她不懂他来这一出目的为何,丞相不是会意气用事之人,如今局势的赢面倾向哪一方显而易见,这个时候谈这些又有何意义?
又听丞相继续道,“为父并不反对。”
温寂审视了他背影片刻,缓步走到了他身侧。
此刻身侧的人仿若又变成了一个儒雅宽和,事事为女儿筹谋的慈父,字字句句听起来皆是苦心,“但你要知道,感情上,任何男人都不值得全然相信。”
丞相一生只娶了舒氏,没有任何妾室通房,夫妻和睦,是朝野皆知的佳话。可他却说男人不可信。
温寂不置可否,“父亲这么说,难道您给我选择的那些良配,就值得相信吗?”
丞相道,“不能。”
“但你却可以借着相府的权势,轻易拿捏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若你不过普通的闺阁女子,嫁给他,自然是攀了高枝,一生荣华无忧。可为父如今早已见识到你的心性与手腕,你接近他,几分为了感情,又几分为了权势?”
“他如今权柄远在你之上,你嫁予他,若不能始终拿捏住他,便会彻底沦为他的附庸。”
“而我的女儿…会甘心如此吗?”
他说话倒是字字珠玑,温寂抬眸,盯着丞相看了一会,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既然不反对自己和郗崇往来,那又大谈什么权力,附庸,真实目的到底是为何?
似乎意识到什么,她收回目光,心里忽然轻笑了一声。
丞相没想到他的儿子瞒着他,心思早已彻彻底底的偏向了他的女儿。而他这个心思深沉的女儿却悄无声息的将盟友换成了别人。
她曾经一次次在他这里争取他的筹码。而如今形式倒转,他也要来争取他的女儿了。
温寂看着那片在阴郁天色下波光诡谲的湖面,“父亲倒也不用将女儿想的那么绝情,您才是那个不相信感情的人。”
所以他才这么维护正统,维护所谓的家族利益,父慈子孝。
他是一个高明的棋手,维护一个规则的正确,就可以站在这个规则里做棋局的赢家。
而感情往往带来意外。
正如温洛会不顾孝道和原则去维护他没什么优点的妹妹,而她也有可能带着他相府的基业和他唯一的嫡子头脑发昏的去投奔郗崇。
丞相不喜欢她,是因为她和他太像。而她还年轻,还在做一个赌徒,而他已经老了,万事都不能放手。
“我爱他。”温寂转过脸,淡淡道,“您要知道,一个女子的爱是很盲目的,不需要很多理由。”
顿了顿,她又道,“除非…您能教会我另一个道理。这世上,存在着比爱更大的利益,能让我心动。”